下午两点四十五分,太阳斜照在江面上,水面泛着光。风不大,但吹得人脖子有点凉。陈玄风站在江边中间的位置,脚下是压平的碎石地。他穿着黑色中山装,领口扣得严实,袖口露出一截手腕。左手拿着一个罗盘,右手自然垂着。罗盘边缘有磨损的痕迹,指针稳稳地停着。
他没看周围的人,也没看后面的摄像机和记者。他的眼睛盯着前方十步远的地方。
那里什么也没有。
但他知道,人会来。
风从江面吹过来,带着湿气。他呼吸很轻,胸口几乎不动。他没有想太多,也没有去回忆张悦给他的星象图——他已经准时到了,站在这里等,就够了。
左边传来脚步声。
一个穿灰布鞋的男人走来了。他踩在碎石上,声音不重,但很实在。他个子不高,肩膀窄,走路很稳。身上是一件暗灰色长衫,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角下垂,嘴唇紧紧闭着。右手插在袖子里,左手提着一只黄铜小铃,铃舌没绑,走路时也不响。
他在陈玄风对面停下,两人相距正好十步。
他们中间的地面上有一道裂缝,像是以前江水冲出来的,现在干了,缝里长了几根枯草。
那人抬头看了陈玄风一眼。眼神冷,没有情绪。
陈玄风也看着他。
谁都没说话。
围观的人开始小声议论。有人说这是真本事比试,有人说可能是炒作。几个记者往前挤,被保安拦住了。直播画面已经对准了两个人,弹幕刷得很急。
“来了来了,人都到齐了。”
“赵半仙脸色不好,看着挺狠的。”
“陈玄风挺稳,一点不怕。”
“赌约都签了,输的人要公开认错,这压力不小。”
话还没说完,一个穿深蓝唐装的中年男人走上前来。他手里端着一个木盘,上面盖着红布。盘子里放着两份折好的纸,还有一支朱砂笔。他没说话,把木盘举到两人眼前,然后掀开红布。
陈玄风看了一眼。
纸上写着三条规矩:
一、双方必须到场,不能中途离开。
二、斗法只能在指定区域进行,不能伤到别人。
三、胜者被业内承认,败者三天内要登报声明自己不如对方,以后不能再接重要风水活。
字是手写的,墨迹已经干了。
中年男人把木盘端平,等着两人回应。
陈玄风抬起右手,轻轻点头。
对面那人冷笑一下,也微微低头。
公证人收回木盘,退后几步,从助手手里接过一只铜铃。铃身旧了,有绿锈,但擦得很干净。他举起铃,停在半空。
江边一下子安静了。
连风也好像停了一下。
铃响了。
“叮——”
声音清脆,传得很远。
陈玄风手中的罗盘指针猛地一抖,马上又静下来。
对面那人还是站着,但袖子里的手抽了出来,掌心朝上,贴在腰侧。脚尖微微向外,重心低了一点。
陈玄风没动。
他的眼睛盯着对方左肩。那里有一点轻微的抖动,像是肌肉绷紧了。他知道,这是要动手的前兆。
风吹起了他的衣角。他右耳后有点痒,像是汗流过去了,但他没去挠。他全部注意力都在前面这十步的距离上。
人还在,镜头也在,但他不在乎这些了。
他只关心对方下一步做什么。
这一局不是比谁会的阵法多,也不是比谁符咒厉害。而是看谁先出错。谁先乱了节奏,谁就输了第一招。
公证人走到警戒线外,把铜铃交给助手,看了看表。
两点四十六分。
赌约成立,对局开始。
陈玄风用手指轻轻划过罗盘边缘,指甲碰到了刻度线。他没低头看,但知道东南方向的指针偏了两度。这不是误差,是对方已经开始调动地气了。
他左手慢慢翻转,让罗盘面朝上,拇指压住中心盖子。动作很慢,几乎看不出来,但这一步已经完成了防守准备。
对面的人终于开口了,声音低哑:“你胆子不小,敢接我的挑战。”
陈玄风站着不动,没说话。
那人嘴角动了一下,也没再说话。
“三天前你在老砖窑破坏我的布局,今天我就在这江边,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‘断脉取气’。”
陈玄风还是不说话。
他知道,这时候说话就是露怯。一张嘴,气息就散了。真正的较量,从来不是靠嘴赢的。
那人也不生气,反而笑了。他把黄铜铃往地上一插,铃身陷进碎石里三分。然后双手合拢,放在腹部前面,闭上了眼睛。
陈玄风立刻感觉到脚下的地气变了。
不是突然冲击,也不是剧烈变化,而是一种缓慢的渗透,像水渗进沙土一样。东南方向的地脉流动速度变了,原本平稳的走势开始打旋,像是有人在水面上轻轻搅动。
他在布阵。
陈玄风不动声色,右脚往后撤了半步,鞋跟碾碎了一块小石头。这一步很小,但他调整了自己和地脉连接的角度。他把罗盘换到右手,左手伸进衣袋,摸到了一张叠好的符纸。他没拿出来,只是确认它还在。
江面的光照在他脸上,一闪一闪。
有人在人群里喊:“怎么还不动手?光站着干嘛?”
没人理他。
两个风水师之间的空间像是变长了。十步距离,现在看起来不止十步。
公证人站在边上,手搭在对讲机上,随时准备叫停。但他清楚,这种级别的对局,外人根本插不上手。一旦真正交锋,可能连反应都来不及。
陈玄风呼吸更浅了。他感觉对方的气在绕行,不是正面进攻,而是顺着江岸的弧度从侧面靠近,想从背后偷袭他的气场弱点。这种手法很阴,普通人根本发现不了,等察觉时已经被压制了。
他左手从口袋抽出,轻轻拍了一下左胸口,掌心向下压了半秒。这是“镇心诀”的起手式,用来稳住自己的核心气口。动作很小,外人看不出来。
同时,他右手里的罗盘指针又颤了一下,这次指向江中游的一块露出水面的礁石。
他明白了。
对方不是要在地上布阵,而是借江水流动的力量,用那块礁石做引子,形成“曲水环煞”局。一旦完成,他站的位置就会变成煞气聚集点。
他不动。
现在动,就等于暴露应对方法。
他要等。
等对方把阵布到七成满,再出手打断。太早,对方会收手重来;太晚,自己会被动承受压力。
风忽然大了些,吹起他额前的头发,他眯了一下眼。
就在这个时候,对面的人睁开了眼睛。
两人对视。
陈玄风看到对方瞳孔缩了一下。
他知道,对方也发现了——他没乱。
陈玄风依然站着,没有慌。
这场对决,从一开始就不看谁先出手,而是看谁能沉得住气。
公证人低头看表:两点四十八分。
离三点整,还有十二分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