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号是在凌晨出现的。苏念当时坐在实验室里,没有睡,窗户关着,窗帘拉了一半。她的感知处于一种低功耗状态,只覆盖了房间内部和门口走廊的一小段区域。然后深空信号通道跳了一下,电脑屏幕亮起来,波形自动刷了出来。
第七次信号。频率不变,强度比第六次高出了将近五分之一。尾部的调制痕迹已经非常明显,边缘模糊区域扩到了整个波形的尾部,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揉搓过。波形高处那道凹陷还在,位置和宽度都没有变化。
苏念坐在屏幕前面看完了整段波形。然后她做了一件事——把第七次信号的完整波形和之前六次放在同一张图上对比。频率线重合,强度线阶梯状上升,趋势清晰且均匀。凹陷的位置被锁定在波形中心偏右的位置,每次出现都在同一处。
她看完之后关掉窗口,把波形数据存进离线文件夹,和之前六次放在一起。她没有做任何分析解读,只是完成了数据归档,然后关掉屏幕。
天亮之后她去食堂。粥和咸菜,坐在靠窗的位置吃完了,去洗了碗。阳光从南窗照进来,落在她手上,她的手背在光线下看起来和以前一样,但她能感知到皮肤下面的那层能量流——它已经覆盖了整条手臂,指尖末端被一层极薄的光晕包裹着。她握了一下拳头又松开,关节活动正常,没有阻滞感。
上午方工发来消息。原型机装配进度比预期快,核心部件已经全部到位,预计下周中旬就能进入联调阶段。苏念看完消息后回了一个“知道了”,然后打开物资专户报表扫了一遍。持仓数字持续稳定增长,稀土库存比上周增加了,锂矿也增加了,合金原料的入库记录显示昨晚又到了一批货,时间在晚上十点左右。她确认完数据之后关闭窗口,然后将精力投向网络深层。
她将感知从物理空间转入网络数据流。不是打开任何浏览器或软件端口,而是直接把自己的感知嵌进网络的底层传输路径中,感受数据包的流向、延迟分布和拥堵节点,像一张摊开的地图展现在她意识里。她感知到了几个异常点——一个位于南亚的中转服务器在夜间产生了大量冗余流量,时间窗口精确到每天凌晨两点到三点。她没有干预,只是确认了那个节点的存在和它的周期性行为模式,然后把感知收了回来。
中午食堂端上来的是米饭和炖菜。她打了一份坐在窗边慢慢吃完,吃完去洗了碗。站在水池边的时候她感知到食堂后厨有人在剁肉,刀刃落在案板上的角度和力度每一下都保持一致,节奏稳定。她听了几秒,关上水龙头,把碗放回回收处,走回实验室。
下午她重新打开了深空信号的对比图谱。六次波形的叠加图平铺在屏幕上,她花了一些时间逐段逐帧观察,将第七次波形加入对比,然后确认了之前就注意到的一个事实:那道凹陷始终保持在波形中心的同一位置,宽度一致,形态不变,和信号本身的强度变化无关。信号越强,凹陷的绝对幅度不变,像信号穿过某层薄纱时被擦出的痕迹——那层介质本身是静止的。
她关掉窗口。那道凹陷的位置如果对应一个实体坐标,它处于太阳系边缘附近,在第七次信号源和地球之间。深空信号来自更远的地方,穿过那片区域时被擦出了凹痕,持续稳定地被同一种介质拦截、折射,产生了那道固定位置的凹陷。
傍晚食堂没有红烧肉。苏念打了清汤面和一份小菜,吃完去洗了碗,然后走出食堂。天已经黑了,路灯亮着,白的,空气中带着入夜后特有的凉意和尘土气息。她站在食堂门口,展开感知向外推去,越过研究所的围墙,越过街区和建筑,到达了大约一公里外的一片区域。她的感知在行进中没有捕捉到任何类似昨天的异常信号,像它从未存在过,或者它学会了如何不让自己被感知。
她收回来,走回实验室坐下,打开电脑,把物资专户的持仓数据和深空信号的波形归档文件各自备份了一份,存入离线硬盘。然后她靠在椅背上,把手放进口袋里触碰了一下那块残料——温的,和体温一样,那层能量流从她指尖微微透出,能感觉到口袋内衬的布料纹理在感知中变得极其具体。
她坐在那里什么也没有感知,只维持基础触觉和听觉,看着窗外。路灯白亮亮的,一排排延伸向远处。她感知到自己体内的能量层正在缓慢推进,已经覆盖了全部躯干和四肢,正在向末梢神经的尽头推移,离完全覆盖还有一些距离。
第七次信号。强度在递增,频率不变。凹陷的位置固定。如果信号源在以恒定速度靠近,那道凹陷的位置会在后续信号中出现偏移,但它没有偏移。所以那层介质是静止的。她在做判断的时候,体内的能量层边缘微微向前推进了一小段距离,像在确认她已经准备好接受更多信息。
她站起来,关掉电脑屏幕,带上门走出实验室。走廊灯亮着,白的,空荡荡的,她的脚步声沿着走廊延伸,均匀平稳。她走出楼门,路灯亮着,风迎面吹来,她不觉得冷。第七次信号已经被存进离线文件夹了,和前面六次放在一起。还有材料还在陆续到,身体还在变,那个边缘的异常信号没有再出现。她继续走着,路灯白亮亮的,从一盏到下一盏,间距相等,亮的时间也一样,冷白的光均匀铺在路面上,不暖不冷,持续而稳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