墟衍点了点头。
她朝着石阶出口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魏三指和小六子。
“你们还走吗?”
魏三指扶着小六子,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把自己那三根手指按在胸口,说了一个字:“走。”
……
从轩辕丘第三层爬回地面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轩辕丘顶上那棵鬼柳树的树冠遮了大半片星空,树根从墓道顶部的天窗垂下来,像一挂干枯的瀑布。
墟衍站在鬼柳树下喘匀了气。
左掌心那道守纹已经暗淡得几乎看不见,只剩一条极浅的金线。
定风针离手之后,她像被抽走了半身血,每走一步膝盖都在打颤。
但她没停,因为她爷爷说过——“守纹暗淡之时,就是你血脉里的‘共工引’最活跃之时。跟着那种感觉走,它能带你找到所有风属之物,包括归墟支流的入口。”
魏三指扶着小六子从墓道里最后出来。
小六子的右臂衣袖被骨片割破了,露出手腕内侧那道启纹——现在那道纹也暗淡了,只剩一条黑线。
神官的魂魄缩在瘦高个体内深处,小六子本人的意识完全清醒。
“接下来去哪?”魏三指问。
“犬封国。”墟衍把皮囊里那卷帛书掏出来展开,在鬼柳树漏下的月光里看了一遍,“无首墓底下那层还有一条路通向虚渊第三层。我要去找我爹。”
老黄从后面走上来,骨笔在指尖转了一圈:“我跟你去。鬼哭岭那条地脉缝我熟,我能找到虚渊边上的‘白骨栈道’。”
魏三指站住了。
他那只灰蓝色的左眼在月光下格外明显,像嵌了一枚冷玉。
他低头看了小六子一眼,又抬头看了墟衍一眼,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——一块巴掌大的青铜镜,镜背刻满了漩涡纹。
“拿着。”他把铜镜递给墟衍,“这是我在犬封国无首墓里找到的,当时不知道有什么用,后来在轩辕丘的骨篆上看到了同一个纹样——这叫‘归墟倒影镜’,能在混沌气息里照出实体路径。虚渊第三层全是混沌雾,没有这东西你走不出去三百步。”
墟衍接过铜镜。
镜面灰蒙蒙的,但当她把它凑近自己掌心那道暗淡的守纹时,镜面里浮出一个人影的轮廓——模糊,但能看出身形高大,左肩有一道疤。
她认出那个身形。
她爹。
“魏爷,”她把铜镜攥紧,“您为什么要帮到底?”
魏三指那三根手指搓了搓,发出干涩的声响。
“我欠你一句实话。六年前无首墓那趟,我不是去找窫窳右爪的——我接了一个单子,雇主让我取一块‘埋在右爪底下的骨片’。但我折了十一条命进去没拿到,雇主翻脸了。后来我才知道那个雇主就是借六子身体的那个东西。”
“他让你取的骨片,就是定风针?”墟衍问。
“对。但他没告诉我那是干什么用的。”魏三指从裤腰里抽出一把短刀,把刀刃横在月光下,“我这一辈子倒过的斗连自己都数不清。我信的就是地下埋的东西谁挖出来归谁,守墓人什么的在我眼里就是挡财路的石头。但你刚才在第三层那一针——把自己命别上去封印——我在底下混了三十年没见过哪个盗墓的能这么干。”
他把短刀插回鞘里。
“你比你爷爷硬气。你爷爷当年在犬封国拦我的时候,我跟他打了一架,他断了两根肋骨,我少了两根手指。但临走他跟我说了一句话:‘你要找的东西要是真让你找着了,回头看一眼——你背后那个给你单子的人,脸上有没有笑。’我当时没听进去。今天我信了。”
墟衍没接话。
她把铜镜系在腰间皮囊搭扣上,又把帛书卷好塞回皮囊。
老黄已经把鬼柳树根上挂的一段绳梯重新固定好,指了指树根底下一个不起眼的洞口:“这条路通犬封国地下的暗河,暗河尽头就是无首墓的‘后门’。比走地面快三天。”
墟衍走到洞口边,回头看了最后一眼轩辕丘。
丘顶鬼柳树的枝条在夜风里摆动,遮着石门的位置。
她掌心的守纹闪了一下,又暗了。
“走吧。”
暗河的水是黑的,不反光。
墟衍举着火折子走在前面,光只能照出三尺远,三尺之外就是墨一样的浓稠黑暗。
河岸两侧是湿滑的页岩,页岩缝隙里嵌着白色的贝壳化石,老黄说她那些是“旱贝”——海内四荒在绝地天通之前全是大海,这些贝是当年海水退去时留下来的化石。
“你爹当年在鬼哭岭那座墓里发现地脉缝的时候,”老黄的声音从后面传来,“他跟我说了一句话。他说他其实早就知道自己身上有共工血引——你爷爷在他成年那天告诉他的。所以他一直在找虚渊,不是偶然发现的。”
墟衍没回头。
“他为什么跳?”
“因为他在地脉缝里看见了东西。”老黄踩碎一块页岩,碎屑滚进暗河,没发出任何声响,“他说虚渊第三层的白骨成林里,有一具骸骨穿着守墓人的衣服,背上刻着一道守纹。他认出来那是你爷爷的爷爷——第六代守墓人。也就是说不止他一个人跳进去过。每一代守墓人到最后都会循着共工血引找进虚渊,然后把自己填进混沌倒灌的口子里,换定风针被人带出去。你爷爷那代跳的是你太爷爷,你爹那代跳的是你爷爷——这代轮到你爹了,他跳了,但你不用跳。”
墟衍停了一步。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爷爷用他最后一口气改了守纹的‘血引锚点’。”老黄走到她身侧,火折子的光把他颧骨照出深刻的阴影,“他把锚点从‘定风针’改到了‘七棺封印’上。只要你把七棺重新稳住,虚渊底下的混沌倒灌就会转移压力到七棺上。你爹在虚渊里不会再被混沌吞噬——他会被困在虚渊里,但不会死。”
墟衍的喉头动了一下。
她把火折子举高了一点,照亮前方河道拐弯处一个拱形石门。
门楣上刻着草木篆,盘错纠缠的藤蔓纹中间夹着一行骨文:“无首墓后门,入者需奉三物——血,骨,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