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三指从后面赶上来，看了看门楣上的字：“血和骨好办，名是什么？”
老黄用骨笔在门楣上刻了自己的名字。
那些藤蔓纹扭动了一下，像活蛇被惊扰，然后缩回门框两侧。
石门吱呀着推开一道缝，缝里漏出腐朽千年的气流。
墟衍第一个跨进去。
门后是一条窄得只能侧身通过的石缝，两壁嵌着无数拳头大的凹槽，每个凹槽里都放着一颗干枯的眼球。
老黄说这是“犬封国”的“百目壁”——犬封国的国民死后会献出眼球封进墓道里，用来“观照来者”。
墟衍侧身经过时，其中一颗眼球转了半圈，瞳孔对准了她。
“它在看你。”魏三指在后面低声说。
“它在认守纹。”墟衍感觉到左掌心又热了一下，那条暗淡的金线短暂亮了一瞬，眼球瞳孔里映出一点金芒，随即转了回去。
石缝尽头豁然开朗。
无首墓主室比轩辕丘第三层小得多，但四壁全是用整块青石磨出来的光滑平面，每面墙上都嵌着一只青铜兽首——东面是窫窳，西面是狸力，南面是土蝼，北面是天马。
四只兽首的嘴里各衔着一根铁链，四根铁链交汇在墓室正中央，绑着一只石棺。
石棺没有盖，棺内空空如也——窫窳的右爪已经被取走了。
“右爪在三个月前被取走了。”老黄蹲在石棺边查看，“边缘的断茬是新的，用的是‘骨刀’，不是金属器。”
墟衍走近石棺，把火折子探进去。
棺底刻着一幅图——七座山，七条河，七枚契印的位置，以及中央一个旋涡标记。
所有线条最终汇集到底部一行小字上：“七印归位之日，守纹即启纹。”
她看到那行字的时候，左掌心的守纹猛地一跳，金线从暗淡状态直接变成刺目的赤金色，烫得她攥紧了拳。
“怎么了？”魏三指问。
“七印归位的时候，”墟衍缓了缓，松开拳，掌心的守纹在跳跃着明灭，“守纹和启纹会合二为一。也就是说——如果我集齐了七枚契印，我身上的守纹会转化成启纹。到时候我守的不是锁，我守的是钥匙。”
老黄的脸色变了。
“那——你只能封住其中一枚？”
“不。”墟衍盯着棺底那行字，“我在轩辕丘用定风针补了风契的位置，暂时把风契锁死。但如果有人集齐了其余六枚契印，归墟还是会开。我手里只有风契这一把锁——我还有六把没找到。”
她站起身，走到北面墙那只天马兽首前。
兽首的牙齿缝隙里夹着一片薄薄的骨片，她抠下来，骨片上刻了一个“北”字，背面是一幅地图，标注着“北山契”的位置。
“魏爷，”她回头，“您接的那个单子，那个神官还给了您什么信息？关于其他六枚契印的？”
魏三指从怀里摸出一卷破旧的羊皮纸，展开：“这个——他从六子体内露了一句话给我的，但我一直没看懂。”
羊皮纸上画了一张星图，七颗星连成一个形状，每颗星旁边注了一个字：南山，西山，北山，东山，中山，海内，大荒。
海内那颗星被一个圆圈圈住了——那是风契，已经在墟衍手里。
北山那颗星旁边画了一条线，线的尽头是一个叉，叉上写着：“犬封国地下三百丈，土蝼守门。”
“北山契在地下三百丈。”墟衍把骨片和羊皮纸对了一下，位置完全吻合，“这下面就是北山契的位置——这条暗河继续往前，会通到北山地界。”
魏三指的脸色又变了一次：“三百丈？我们没有定风针了，怎么扛得住三百丈深的土压？”
墟衍把铜镜从皮囊里取出来，镜面朝下照向石棺底部的旋涡纹。
铜镜里映出的不再是模糊人影，而是一条清晰的白线，从旋涡纹中心延伸出去，穿过棺底青石，指向暗河下游的方向。
“归墟倒影镜能照出虚渊支流的路径。”她把镜子收回去，“北山契不在土里——它在虚渊支流的河道里。那条河道连着无首墓底下的‘地下海’，水深三百丈，土蝼守在水底某个洞穴口。我们要潜下去。”
老黄把骨笔别回袖口：“潜下去可以。但土蝼是‘海内北经’里记的异兽，人面羊身虎爪，喜食生铁，不食人——但它守的东西它不会让任何人碰。”
墟衍把皮囊收紧，铜镜和骨片都贴身放好。
她走到石棺边缘，低头看着那幅图里中央的旋涡——归墟。
还有六把锁。
她已经确定了一件事：集齐七印的守纹持有者会变成启纹持有者，所以如果她想终结这件事，最好的办法不是守住自己手里的风契——而是在所有人集齐七印之前，先一步把七印全部掌握在自己手里。
然后她可以选择一个让守纹永远不会转化成启纹的办法——比如带着所有契印沉入归墟最深处，把钥匙和锁一起锁死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，“去北山契。”
魏三指，小六子，老黄，三人都没再说话。
暗河的水面泛起一圈极轻的波纹，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水底翻了个身。
墟衍把铜镜举在身前，镜面映出那条白线——白线延伸向黑暗深处，终点处微光闪烁，像一颗沉在水底三千年的星辰。
她把脚踩进黑水里。
水冷得像刀，但她掌心的守纹又亮了，赤金色的光映在镜面上，和那条白线融在一起。
她听见爷爷的声音在记忆里回响：“七印归位，归墟开门。开门之前——先找到门。”
黑水淹没到她腰际的时候，魏三指在后面喊了一声：“丫头——你叫什么全名？”
墟衍没回头。她盯着铜镜里的终点，一字一顿：
“墟衍。墟是归墟的墟，衍是衍生的衍。我爷爷给我起这个名字，就是让我记住——归墟里面，还能长出东西来。”
暗河深处传来一声悠长而低沉的兽吼。
镜中终点那颗星辰，骤然亮了三分。
【第六卷完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