鬼子兵们垂头丧气,像斗败的公鸡,朝着已经烧成冲天火炬的伙房跑去,长长背影在火光中招摇着狼狈。
夜空中,鸟老大稳稳载着好朋友,越飞越高,越飞越远。
冰冷的夜风在耳边呼啸,却吹不散心头的火热。身下那个曾如囚笼般的鬼子兵营,迅速缩小成一个闪着混乱火光和浓烟的可怜小方块,渐渐模糊。骆驼村方向,家的温暖,就在前方沉沉黑夜的尽头。
突然,“轰——”
一声震耳欲聋到让人灵魂发颤的恐怖巨响,猛然从兵营方向传来。即使隔着这么远距离,那声音也如同沉睡的远古巨兽被惊醒后的怒吼,裹挟着毁灭的力量,轰隆隆碾过寂静的山野和天际。
紧接着第二声、第三声……“轰隆隆”,连绵爆炸声如同九天落下连环霹雳,将那片夜空彻底点燃。一团无比巨大的蘑菇状火球腾空而起,将兵营乃至半边天空照得如同炼狱一般血色明亮。
“油库……小鬼子临时油库爆炸了!”黄染秋立刻反应过来,心脏跟着那震动天地的轰鸣怦怦直跳。
他清晰记得,存放许多汽油桶的临时油库,虽然距离起火的伙房不算太远,但上面搭着防雨的苫布棚,外面还有一圈简易土坯围墙,还拉着一圈铁丝网。在这种几乎没什么风的深夜,伙房那边的火,无论怎样也很难直接蔓延过去……
除非有人趁混乱之机故意引燃……黄染秋望着那片映红天际的冲天火光,苍白脸上,慢慢浮现出痛快与敬意的笑容。
“嘿嘿,”他仰起头,忍着腿疼,“鸟老大,你看见没?小鬼子身边一定有打鬼子的好人,也不全是面团捏的。总有骨头硬的,心里憋着火呢,我那一把火……嘿嘿,这么好的机会……咱俩咋没想到,临走之前给他们来个‘火上浇油’——油上浇火呢?”
鸟老大仿佛听懂了好朋友话里那份沉甸甸意味,喉咙里发出一连串低沉而欢快的“咕噜阿赫”声,翅膀扇动得更加有力,像是应和,又像为那位不知名却敢于在虎狼窝里,捣毁虎狼窝的英雄,发出昆仑兀鹫独有的最高敬意。
无需指引,凭借星光和记忆,鸟老大稳稳滑翔,轻盈降落黄染秋家小院里。
院子里,爷爷早把必须带走的家当,搬上那辆比黄染秋年纪还大的老旧马车。看到大鸟那如同小型滑翔机般的影子掠过院墙,爷爷连忙朝屋里压低声音喊:“快,秋儿回来了。”奶奶和黄染秋母亲早穿戴整齐等在屋里,闻声立刻出来。
一家人早已心照不宣:必须连夜离开。
黄染秋父亲两年多前被鬼子抓去做劳工,至今生死未卜、杳无音信。如今孙子又惹下这泼天大祸,鬼子岂能善罢甘休?定会挨家挨户掘地三尺地搜捕。猎户人家,本就家徒四壁,没多少舍不得的坛坛罐罐,倒也利落,说走就能走。
奶奶和母亲刚在堆满行李的马车里勉强坐稳,就借着朦胧月光,看见鸟老大身边地上,一动不动躺着个人,正是他们心心念念的黄染秋。
鸟老大焦急地围着黄染秋打转,用它那弯钩巨喙,喉咙里发出短促而急切的“阿赫”声,圆溜溜眼睛里满是担忧,向全家人拉响最高级别的警报:“好朋友受伤了。快来看看。”可惜,除了与它心意相通的黄染秋,谁也听不懂这复杂的“鸟语警报系统”。
爷爷已经坐上车辕,抓起了磨得发亮的旧鞭子,着急低声催促:“秋儿,别磨蹭,快上车。咱得趁黑赶紧走,离这越远越好……小鬼子可能骑着马,快着呢。”
“爷爷……我,我腿受伤了,疼。”黄染秋这才虚弱地开口,因为失血和疼痛,声音有些沙哑……疼痛的又何止伤腿呢?还有那双胳膊,双手抓着鸟老大双腿,飞翔那么高,他怎么敢松手缓一缓?这一路,真苦了孩子了。
“什么?”奶奶和母亲一听,吓得魂飞魄散,慌忙又从摇晃的马车上爬下来。
爷爷也跳下车,几步跨到孙子身边,蹲下身借着月光仔细一看,心里“咯噔”一沉:只见孙儿右腿裤管已被暗红色浸透一片,紧紧贴在腿上。老爷子到底是老猎手出身,经验丰富,他强压心惊,用手轻轻摸了摸伤处周围,又小心探查一番:
贯穿伤,子弹擦着飞过,没留在腿骨里,真是不幸中的万幸。
他立刻让奶奶翻出随身包袱里备着的止血消炎伤药,就着屋里端出的一碗凉开水,手脚麻利地给黄染秋清洗伤口。药粉撒上去,黄染秋疼得浑身一颤,牙关咬得咯咯响,硬是没哼一声。爷爷用干净布条仔细包扎好,动作又快又稳。
一番紧张忙碌后,奶奶和母亲小心地搀扶黄染秋,将他慢慢挪上马车,让他靠坐在垫得最软和的被褥包袱上。爷爷回头深深看了一眼生活了半辈子的老屋,一咬牙,挥动鞭子,在空中甩出一个轻微的响鞭:“驾。”
老马打了个沉重响鼻,喷出一团白气,似乎也明白任务紧急,拉起满载的马车,悄无声息驶出沉睡的骆驼村,一头扎进前方无边无际的沉沉夜色。
鸟老大本来在空中跟着马车飞,可它那双翅膀力量太强,随便扇几下,就把慢吞吞马车远远甩在后面。它只好调头飞回来,绕着马车盘旋。
可这样飞来飞去,既浪费体力,又麻烦。
这聪明绝顶的大家伙眼珠一转,琥珀色瞳孔里闪过一道“灵光”。它索性在空中漂亮地盘旋半圈,然后瞅准时机,一个轻盈如落叶的俯冲,稳稳降落晃晃悠悠的马车上。
“阿赫、阿赫。”它仰着修长脖子叫两声,翅膀收拢,理直气壮地看着车里人,眼神分明在说:“让让,腾个地儿。本神鸟也要坐车。空中护航太累,换换口味。”
奶奶和母亲先被这“天降神兵”吓一跳,随即又惊又喜,赶紧往旁边挪了挪,在拥挤的车厢里给这位“大功臣”挤出一块地方。
鸟老大毫不客气,小心挪动身躯,挤到黄染秋身边,舒舒服服趴了下来,还把那颗沉甸甸毛茸茸大脑袋,轻轻搁在好朋友没受伤的左腿上,寻求一个舒适的“枕头”。
它眨巴着圆溜溜大眼睛,好奇地东张西望:
这辈子还是头一回坐“车”呢。
虽然这“车”颠簸得像浪里的小船,轮子响声也吵,但能紧靠主人身边,感受着马车行进的节奏,闻着熟悉的家人气息,这感觉……还挺新奇也挺不错。
老马迈着标志性“老爷步”,“踢踏、踢踏”,不紧不慢走着,每一步都透着一股“天塌下来也得按我的节奏来”的从容。破旧车轮发出“吱扭——吱扭——”仿佛随时会散架的呻吟。爷爷心里急得像有团火在烧,不停用鞭梢轻轻点着马屁股,嘴里“驾、驾”地低声催促,恨不得给老马插上翅膀。
可那匹颇有主见的老马,只是甩甩尾巴,偶尔打个响鼻,依然我行我素,保持着它认为最省力最持久的“养生步速”。只有在下坡时,才会被车子推着,不情不愿地“嘚嘚嘚”快跑几步,一到平路,立刻恢复原状。
夜色如墨,前路茫茫。一辆破马车,载着一家老小和一只罕见巨鸟,在求生之路上,缓慢而坚定地前行着。
他们计划前往五十公里外的六合镇,投奔黄染秋二姨家。可照眼下这老马的“悠闲观光”速度,得走到猴年马月去?爷爷心里像揣了只蹦跳的小兔子,七上八下直打鼓,不时焦虑地回头张望来路。
选择六合镇,是爷爷撅着旱烟杆琢磨好一会才拍板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