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0章:敌营白叔来,枪口指恩人
六合镇虽是兵家必争的交通要道,也早被鬼子占了,成了后方重要据点。
也正因为重要,鬼子为了装点“大东亚共荣”门面,明面上对老百姓还算有所收敛,不至于公然胡来到天怒人怨。
更重要的是,黄染秋二姨父,在镇上开着间不起眼却挺稳当的小当铺,日子还算过得去,而且打心眼里喜欢黄染秋这个机灵果敢的外甥。
黄染秋也可以去小当铺里打杂,寻个求生的活计,爷爷也能看守个大门什么的。
加上黄染秋母亲跟二姨感情也好,奶奶也能洗洗涮涮,那种黑暗年代,人多总比人少好,大家总能有个照应。
六合镇距离星野一郎那个已成火海的兵营,足有七八十公里,那老鬼子就算气得跳脚,掘地三尺,也八成想不到,他们会反其道而行,往那个看似不太“安全”的方向跑。
所以怎么核计,六合镇都是他们离家之后的首选之地。
拉车的这匹老马,毛色灰暗,脊背微塌,已经整整十二岁了,在马里头算得上是德高望重的“老爷爷”。体力和精神头自然比不上那些油光水滑的年轻骏马,可它胜在经验老到,极通人性。它似乎也明白,这次拖家带口地离开,马蹄踏出村口,可能就再也闻不到熟悉的草垛味,再也回不到那个简陋却温暖的马厩了。
它脚步里,总透着一股子“故土难离”的深深眷恋,与莫名其妙的迟疑,每一步都走得沉甸甸。直到东边天幕泛起鱼肚白,晨星暗淡,这一家四口外加占了半个车厢的巨鸟,才慢悠悠晃出骆驼村十几公里,刚刚够看清远处山峦的轮廓。
爷爷把马车停在一处长满嫩草的路边,给老马松了套,心疼地拍拍它瘦骨嶙峋的脖颈:“老伙计,吃点吧,路还长着呢。”
老马懂事地蹭蹭爷爷手,低头专注地啃食起带着露珠的青草。
一家人也拿出昨夜匆忙准备的硬邦邦玉米面窝头,和灌满凉水的葫芦,开始啃这顿清冷而简单的“露天早饭”。
一直安安静静趴在黄染秋身边,把脑袋当“暖炉”搁在他好腿上的鸟老大,被食物的动静吸引,好奇歪过头,盯着好朋友手里那黄澄澄的干燥窝头,凑近嗅了嗅。随即,它脸上立刻浮现出一种嫌弃的的神态:“就这?”弯钩喙撇了撇,显然对人类这种“石头块”素食毫无兴趣,甚至有点同情。
“阿赫、阿赫。”它叫两声,突然站起身,在狭窄车厢里灵活地调整方向,走到车尾部巨大翅膀“呼”地展开,带起一阵风,下一秒便腾空而起,朝着路旁茂密山林飞去。
“哎哟——鸟老大这是干啥去?”奶奶被翅膀扇起的风吹得一晃,担心地问。
“没事儿,奶奶,”黄染秋忍着腿疼,笑着安慰,“它嫌弃咱们伙食太素,自己个儿开小灶去了呗。这位爷,可是无肉不欢的主。”
果然,没过多久,鸟老大像一片灰色云朵,从山林方向一个漂亮的俯冲滑翔,稳稳落回颠簸的车板上,动作轻巧得惊人。更惹眼的是,它那双有力的爪子里,赫然抓着一只还在蹬腿的肥嘟嘟野兔。
它把猎物往黄染秋身边一放,然后得意地昂起脖子,歪着大脑袋,“阿赫阿赫”连叫几声,琥珀色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好朋友,那意思再明显不过:“快。趁热吃。新鲜猎物,我请客。比你那硬疙瘩强多啦。”
黄染秋心里暖得像揣个小火炉,轻轻摸了摸神气活现的肉冠,声音软了下来:“好个鸟老大,你心意,我全领啦。不过这份‘活色生香’大餐,还是留给你慢慢享用吧。我这牙口和肚肠,可消化不了这个,还是窝头实在。”
鸟老大听懂了,喉咙里发出满足的“咕噜”声,也不再客气,低下头,用那弯钩利喙熟练地处理起它的鲜兔大餐,吃得津津有味。
一家人匆匆吃完干粮,爷爷重新给歇过气吃过嫩草的老马套上辕。
早晨空气格外清冽甘甜,饱含着露水的湿润和泥土草木复苏的芬芳,深深吸一口,连五脏六腑都为之一振,驱散了逃亡的疲惫和惊惧。连受伤的黄染秋都觉得,腿上那火辣辣疼痛,似乎被这清新的晨气冲淡了些许。
老马补充了“绿色燃料”,似乎也添了几分精神,虽然步子依然那副“肉筋筋”样子,但频率似乎快了一丁点。爷爷偶尔摇晃鞭子,空中甩出“啪”一声脆响,与其说驱赶,不如说是给老马和自己提神鼓劲。
又遇一段长长的下坡路,车身重量推着老马,老马这才不得不收起“老爷架子”,“嘚嘚嘚”小跑起来,车轮也转得快了些。
突然,“砰——”
一声尖锐而突兀的枪响,像根冰冷的钢针,猛然刺破清晨原野的宁静。
车上所有人都被吓得浑身一激灵,心脏骤停半拍,齐齐扭过头向后望去。
连吃得满嘴油光的鸟老大,也猛然抬起头,警惕地竖起脖颈,嘴里还滑稽地叼着半条没来得及咽下的兔肉,圆眼睛瞪得像铜铃。只有那匹见过大风大浪的老马,耳朵灵敏地颤动几下,喷了个响鼻,依旧不慌不忙、我行我素地迈着四方步。
后面三四百米道路拐弯处,尘土高高扬起,如同一条贴地疾窜的黄龙。
紧接着,五匹快马像离弦之箭般从路边树林后猛冲出来,马蹄敲打路面发出密集如擂鼓的“哒哒”声。跑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伪军军官服、帽檐压得很低的人,后面紧紧跟着三个土黄色军装、背着马步枪的鬼子骑兵,最后一个也是伪军打扮,五人五马,来势汹汹。
爷爷脸色“唰”一下变得惨白,急忙转身,手中旧鞭子甩得“啪啪”作响,用尽平生力气抽打着老马屁股,嘶声催促:“驾,快!快跑啊老伙计,快!”
“是星野一郎的人。追来了。”黄染秋惊叫道,心一下沉到谷底。
他眼尖,一下认出了领头那个伪军小头目姓白,在兵营时,黄染秋私下叫他白叔叔。
这位白叔叔对他也不错,还避开旁人,偷偷教过他不少枪支拆卸保养的窍门,讲些战场上注意事项。有一回黄染秋贪玩,把给星野一郎炖的一锅红烧肉看过火,烧得焦黑,星野一郎气得抽出皮带就要抽他,还是白叔叔在旁边陪着笑脸、说了不少好话,才勉强糊弄过去,只罚他饿一顿。
在黄染秋心里,这个流露过善意的中年人,一直存着一份复杂的感激和念想。
可现在,带着鬼子骑兵追来的,正是这位“白叔叔”。
不管过去有多少杯水之恩,此刻他穿着那身黄皮,就是鬼子帮凶。黄染秋咬咬牙,抓起身边那支冰冷的猎枪,手指扣上了扳机……
“放下。”爷爷头也不回,严厉声音像鞭子一样抽过来,“你那猎枪,能跟人家骑兵快枪比射程、比准头、比装填速度吗?你开一枪,人家五支枪立马能把咱这破车打成漏勺。车里你奶奶、你娘,还有你这伤腿,往哪儿躲?”
“可他们越追越近了。”黄染秋急得手心冒汗,伤口都跟着突突跳,“爷爷,他们不会放过咱们的。星野一郎肯定下了死命令……我认得,他们都是星野那老鬼子的人!”
“硬拼那是找死,鸡蛋碰石头!”爷爷一边拼命用鞭子抽打老马,一边回头飞快瞥了一眼车厢里,鸟老大已经从最初的枪响惊吓中镇定下来,竟然又低下头慢条斯理、津津有味地品尝美食,它那颗心倒是大到没边儿了。
“秋儿,我问你,”爷爷喘着粗气,声音异常冷静,“要是你在林子里,同时碰上五头红了眼的黑瞎子,张牙舞爪扑过来,你会立马开枪吗?”
黄染秋一愣,瞬间明白了爷爷的比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