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五十天,夏天到了。
戈壁的夏天是另一种极端。白天温度超过四十度,地面烫得可以煎鸡蛋。巴特尔和李大刚只能在清晨和傍晚活动,中午躲在帐篷里睡觉。
李大刚的皮肤被晒成了古铜色,头发和胡子长得很长,像一个真正的牧民。他穿着巴特尔给他的旧蒙古袍,腰间系着一根绳子,脚上是一双磨损严重的靴子。如果有人在城市里遇见他,绝对不会认出他是曾经的顶尖技术架构师。
有时候,他会想起代码。那些if else,那些for循环,那些递归函数,像某种遥远的语言,他曾经是母语者,现在却渐渐遗忘。他试着在日记本上写一段简单的排序算法,写了一半,发现忘记了某个关键语法。
他合上笔记本,没有再试。
有一天,一个考古队路过营地。他们是来考察附近一处岩画的,开着两辆越野车,带着各种设备。领队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,短发,皮肤黝黑,说话很快。
"你们好,"她用汉语说,"我们是考古队的,能在这里扎营吗?"
巴特尔点点头,比划了一个"请"的手势。
考古队在营地旁边扎了帐篷,晚上过来串门。女人自我介绍叫陈默,是某大学的考古学副教授。她看着李大刚,露出好奇的表情。
"你是这里的牧民?"她问。
"算是。"
"你的汉语很标准,不像本地人。"
"我是汉人。"
"汉人?怎么跑到这里来放牧?"
李大刚没有回答。陈默看着他,眼神里有某种理解的东西。她没有追问,转而和巴特尔聊起了岩画。
那天晚上,考古队在营地举办了一个小型的聚会。他们带了啤酒和罐头,还有一台便携式发电机,可以播放音乐。李大刚坐在人群边缘,看着他们唱歌、跳舞、聊天。
陈默走过来,坐在他身边。
"你以前是做什么的?"她问。
"技术。"
"IT?"
"嗯。"
"为什么来这儿?"
李大刚看着她。陈默的眼睛很亮,像戈壁上的星星,但没有星星那么遥远。
"累了。"他说。
"累了?"
"嗯。累了。"
陈默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她喝了一口啤酒,看着远处跳舞的人群。
"我也是。"她说。
"什么?"
"累了。"她转过头,看着李大刚,"我做考古做了十年,挖过十几个遗址,发过二十多篇论文。但越来越觉得,我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。那些文物,那些历史,被挖出来,放进博物馆,贴上标签,然后被人遗忘。我花了十年,只是在给死人整理遗物。"
"那你为什么还做?"
"因为不知道还能做什么。"陈默苦笑了一下,"至少考古让我可以离开城市,来到这些地方。这里没有人际关系,没有职称竞争,没有项目申报。只有风,沙,石头,和过去。"
李大刚看着她。他突然意识到,陈默和他是一类人。都是在城市里受伤,然后逃到荒野的人。只是她选择了考古,他选择了逃亡。
"你呢?"陈默问,"你以后打算做什么?一直在这里放牧?"
"不知道。"
"没想过回去?"
"没有。"
陈默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"我下个月要回去了。项目结束了,要回学校交报告。如果你……如果你想回去,可以跟我一起走。我开车,顺路。"
李大刚摇摇头。"谢谢。不回去。"
陈默没有坚持。她喝完啤酒,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。"保重。"
"保重。"
她走回人群,继续跳舞。李大刚坐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。他想起前妻,想起她们离婚前的最后一次谈话。前妻说:你可以去任何地方,但你永远不会找到你想要的东西,因为你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他现在依然不知道。但他不再找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