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天,冬季牧场。
这里比之前的营地更荒凉,风更大,温度更低。但巴特尔的帐篷很结实,火炉很旺,羊群在围栏里挤在一起取暖。
李大刚的蒙古语已经可以说简单的句子了。他和巴特尔可以交流一些日常的事情,虽然复杂的概念依然要靠手势。
"你,冬天,冷?"巴特尔问。
"不冷。"李大刚说。这是真的。他的身体已经适应了这里的气候,或者说,他的感觉已经麻木了。
"你,想家?"
李大刚想了想。家是什么?北京那间四十平米的出租屋?老家那栋已经倒塌的土房?还是这个帐篷,这个火炉,这个老牧民?
"这里,家。"他说。
巴特尔笑了,露出黄牙,拍了拍李大刚的肩膀。"好。留下。"
但李大刚知道,他不能永远留下。巴特尔七十多岁了,身体越来越差。上个月他咳嗽了整整一周,李大刚想带他去看医生,但最近的诊所在两百公里外。巴特尔拒绝了,说"老毛病,死不了"。
李大刚知道,巴特尔死后,这片牧场会被他的子女继承,或者被国家收回。他没有权利留在这里,也没有能力独自生存。
但他没有想那么远。他只是每天放羊,生火,做饭,给挂钟上发条,听它滴答滴答。
有一天,一个过路的邮递员带来了几封信。是给巴特尔的,有他女儿从城里寄来的,有政府发的补贴通知。还有一封,是寄给李大刚的。
信封上没有寄件人地址,但字迹他认识。是老周。
他打开信,里面只有一张纸,写着几行字:
"李工,我又换工作了。这次去了深圳,一家做云计算的创业公司,做运维总监。工资不错,但压力也大。小张在杭州混得挺好,升了技术主管,去年结了婚,孩子快出生了。王美兰在监狱里,听说身体出了毛病,保外就医了。马副总还在服刑,判了十五年,出来就七十了。蟾蜍科技的办公楼被一家互联网公司租了,名字改成'青蛙数据',挺讽刺的。李工,我不知道你在哪,也不知道你过得怎么样。但我希望你还好。这个世界烂透了,但人还得活着。活着就有希望,虽然我也不知道希望是什么。保重。老周。"
李大刚把信读了三遍,然后叠好,放进怀里。
那天晚上,他失眠了。不是因为信的内容,而是因为"希望"两个字。老周说"活着就有希望",但他不知道希望是什么。李大刚也不知道。
他想起自己删除密钥的那一刻。那时候他没有希望,只有绝望。绝望到极点,反而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平静。那种平静支撑他走到现在,但平静不是希望。
他坐起身,走到帐篷门口。外面风雪交加,看不见星星,看不见月亮,只有一片无尽的黑暗。
"希望是什么?"他问自己。
没有答案。风在呼啸,雪在飞舞,挂钟在帐篷里滴答作响。
他回到帐篷里,躺下,闭上眼睛。他想起很多年前,他在地下室里写代码的时候。那时候他有希望,希望代码能改变世界,希望能被看见,希望能有价值。那些希望一个一个破灭,像肥皂泡,像戈壁上的露水。
现在,他没有希望,也没有绝望。他只是存在着,像一块石头,像一捧沙,像风中的一个粒子。
他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