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海之中,三道人影缓缓浮现。最前方是一个面容模糊的少女,她的嘴唇翕动着,却发出中年男人的声音:“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进来的吗?”
韩弋试图开口,却发现喉咙里涌出的不是空气,而是更多的暗红液体。它们顺着他的嘴角溢出,在面前凝结成一行小字:“别回答,它们不是真的。”
他盯着那行字。字迹在血色中微微发光,像是用某种与这片血海截然相反的力量写成的。但不等他辨认更多,那行字就像被什么东西舔舐过一样,迅速消失了。
第二个影子开口了。这次是一个苍老的声音,语调平静得近乎残忍:“你以为你还有队友吗?回头看看吧,不,你没有,你注定独自一人。”
韩弋没有回头。不是因为冷静,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,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队友。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。韩弋这两个字,是在听到那些低语之后才想起来的。
那真的是他的名字吗?明显,他的意识被巨大的威压干扰了。
第三个影子没有说话。它只是缓缓抬起手臂,指向血海深处。在那里,一个巨大的轮廓正在成形。像是一个倒悬的祭坛,又像是一个被剖开的胸腔,里面排列着七颗暗红色的心脏。其中六颗已经萎缩干瘪,只有最后一颗还在缓慢地、沉重地跳动。
每一次跳动,韩弋都觉得自己的心脏也跟着跳一次,节奏完全同步。他忽然产生了强烈的呕吐感,弯下腰的时候,从他嘴里吐出来的不是暗红色的液体,而是一只手。
细小的、苍白的、属于婴儿的手。那只手紧紧攥着一枚黑色的棋子,棋子上面刻着一个字:弋。
血海在这一刻沸腾了。
这里是上古战场的沉淀层!是那场导致此地化为绝域的大战留下的伤痕!
那骨片印记再次发热,一段更加清晰、却依旧充满缺失的讯息流入他的脑海,伴随着一些更加连贯的破碎画面:
墟烬乃纳万煞化归己用,此乃兵主踏骸重生之道;
画面: 一座通天彻地的巨大祭坛上,无数身披古老战甲的战士如同潮水般冲向一个模糊的、被无尽锁链缠绕的庞大黑影,战斗余波粉碎星辰,撕裂大地;
画面: 祭坛崩碎,那庞大的黑影被数道璀璨的光华贯穿、分解、封印。它的残骸和滔天的怨念煞气沉入地底,化为了这处绝地;
画面: 一个手持巨斧、浑身浴血、看不清面容的伟岸身影,站在崩碎的祭坛中央,仰天咆哮,其周身环绕的气息,竟与韩弋此刻修炼的煞气有几分相似,却更加霸道恢弘;
通道尽头,乃是封印核心,亦是传承之地,兵主之秘。
兵主传承?封印核心?
韩弋的心脏狂跳起来。如此看来这地穴之下,封印的并非简单的魔头或煞气源头,而是一位被称为兵主的古老存在的残骸?而《墟烬引》,竟是这位存在的传承法门?
那绿色烽火引导魔国大军前来,他们的真正目的,难道也是这兵主之秘?
就在他心神激荡之际,前方通道的尽头,出现了一点不同的光芒。
那不是暗红色,而是一种深邃的、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幽暗之色。
裹挟着他的能量流速度陡然加快,猛地将他抛向了那点幽暗!
咚咚,仿佛冲破了某种水膜,韩弋重重地摔落在坚硬冰冷的地面上。
他立刻翻身跃起,警惕地环顾四周。
他身处一个巨大的、难以想象的地下空间。天空是一片缓缓旋转的、深邃的幽暗,如同倒悬的黑色海洋,其中偶尔有暗红色的煞气流如同极光般掠过。
脚下是黑色琉璃般的地面,光滑如镜,却冰冷彻骨,弥漫着万古不化的苍凉死寂。
空间的中央,矗立着九根巨大无比的青铜巨柱,每一根都高达百丈,其上雕刻着无数繁复古老的战争场景和无法理解的符文。但此刻,这九根巨柱大多已经断裂、倾颓,布满了斑驳的锈迹和巨大的爪痕般的损伤。
巨柱环绕的中心,是一个巨大的坑洞。坑洞中,并非空无一物,而是堆积着如山般的、各种难以辨识的巨大骨骸和金属残片!这些骨骸和残片大多漆黑如墨,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和怨念。它们共同构成了一个巨大而残破的封印法阵。
但此刻,这个法阵已经破损严重。之前喷涌而出的暗红色能量潮,正是从这法阵的裂缝中泄漏出去的。
而就在那如山骸骨的最高处,插着一柄武器。
那是一柄巨大的、断裂的战斧。
战斧已经残破不堪,只剩下大半截斧柄加上半截斧刃,深深地插在一具最为庞大的、类似龙首的巨大骸骨头颅之上。那斧刃暗沉无光,布满了裂纹和缺口,却依旧散发着一种斩灭万物、屠戮苍生的恐怖煞气和不甘的战意。
仅仅只是望上一眼,韩弋就感觉自己的眼睛一阵刺痛,灵魂都为之战栗!一幅场景瞬间铺展开来。
天地之间,一道身影傲然而立。
那人身披残破的玄黑战甲,甲片上布满了刀砍斧凿的痕迹,每一道伤痕都诉说着无数场生死搏杀。他的面容已模糊在时光长河中,唯有那双眼睛,如同两轮燃烧的黑色太阳,充斥着滔天的战意和视死如归的决绝。
他所面对的,是一头足以遮天蔽日的巨兽,邪恶魔龙。
不,那不是寻常的龙。
那是一头超越了凡俗认知的、近乎神魔般的存在。它的身躯横亘在天地之间,如同一条蜿蜒的山脉。每一片鳞甲都如同一座小山,在昏暗的天光下闪烁着令人窒息的幽暗光泽。它的双眼,如同两轮血月,每一道目光都足以让普通的修士魂飞魄散。
它的口中,正在酝酿着足以毁灭一座城池的吐息。
而那道身影,不退反进。
他手中的战斧,完整而神圣,斧刃上流淌着如同实质的银色光芒,那是凝聚了他毕生修为、乃至生命精华的最后一击,“斩!”一声怒吼,震彻天地。
那道身影冲天而起,化作一道璀璨到极致的银色流星,迎着巨龙那毁天灭地的吐息,义无反顾地冲了上去!
光芒吞没了一切。
大地在颤抖,天空在碎裂。
当一切尘埃落定,天地归于死寂,魔龙那巨大的龙首,从空中坠落,重重地砸在早已支离破碎的大地上,溅起万丈尘埃。它的眼中还残留着难以置信的惊骇和不甘,却再也无法动弹。
而那柄战斧,已断裂大半,斧刃卷缺,斧柄碎裂,却依旧深深地钉在龙首的头骨之上,仿佛一座亘古的丰碑,见证着那场惊天动地的战斗。
战斧的主人,已经不见了踪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