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五十天,巴特尔康复了。
他们回到冬季牧场,继续以前的生活。但有些东西变了。巴特尔对李大刚更加亲近,像对待自己的儿子。他教给他更多的东西:怎么辨认狼的足迹,怎么在暴风雪中找到方向,怎么用星星判断时间。
李大刚也教给巴特尔一些东西。他用树枝在沙地上写汉字,教巴特尔认。巴特尔学得慢,但认真。他学会了"水""火""羊""马""人",还有"朋友"。
"朋友,"巴特尔指着沙地上的字,"你,我,朋友。"
"对。"李大刚说。
"好。"巴特尔笑了。
冬天渐渐过去,春天又来了。这是李大刚在戈壁上的第二个春天。碱蓬草变绿,骆驼刺发芽,羊群开始产羔。
有一天,李大刚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:"我在这里三百天了。"
三百天。他离开北京三百天了。三百天里,他没有写一行代码,没有发一封邮件,没有打一个电话。他和过去的自己彻底切断,像一条被截断的河流,在前方形成了一个新的湖泊。
他合上日记本,走出帐篷。巴特尔正在放羊,远处传来羊群咩咩的叫声。天空晴朗,风温暖而干燥。
他突然做了一个决定。
他回到帐篷里,打开行李箱,从最底层翻出一个东西。那是一个旧手机,他离开北京时带出来的,但一直没有开机。他犹豫了一下,按下电源键。
屏幕亮了,显示电量不足。他插上充电器,等待。
手机开机后,信号格显示无服务。这里太深了,没有基站。但他知道,如果往乌兰淖尔方向走一天,就能收到信号。
他没有走。他只是看着手机屏幕,看着那些熟悉的图标。微信,邮箱,浏览器,地图。这些曾经是他生活的一部分,现在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遗物。
他打开微信,登录。消息像洪水一样涌进来,几百条未读,几十条未接语音。他滑动屏幕,大部分是公司群的消息,在项目崩溃后的混乱中疯狂刷屏。还有一些私聊,来自老周,来自小张,来自一些他已经忘记名字的同事。
他没有点开任何一条。他打开设置,找到"注销账号"选项。
手指停在屏幕上方。
他想起老周的信,想起"活着就有希望"那句话。他想起陈默,想起她说"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"。他想起巴特尔,想起他说"你,自由了"。
他放下手机,没有点击注销。
他走出帐篷,走到巴特尔的身边。老牧民正在给一只小羊羔喂奶,动作轻柔。
"巴特尔,"他用蒙古语说,"我,留下。"
巴特尔抬起头,看着他。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某种光亮。
"真的?"
"真的。"
巴特尔笑了,把小羊羔递给他。"你,喂。"
李大刚接过小羊羔,把奶瓶塞进它的嘴里。小羊羔贪婪地吮吸,温热的身体在他怀里扭动。
他看着远处的戈壁,天空,风。挂钟在帐篷里滴答作响,切割着时间,但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。
他留下来了。不是作为一个逃亡者,而是作为一个选择留下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