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六十五天,一年。
李大刚在戈壁深处度过了一整年。他的头发和胡子更长,皮肤更黑,手上的茧更厚。他学会了说流利的蒙古语,学会了独自管理羊群,学会了在戈壁中辨认方向。
巴特尔的身体越来越差,但精神还好。他把自己的牧场划分给李大刚一半,说:"你,一半,我,一半。以后,你的。"
李大刚没有拒绝。他知道,在这片土地上,牧场就是一切。巴特尔把一半牧场给他,等于把一半生命给了他。
他们继续生活。春天放羊,夏天避暑,秋天搬家,冬天过冬。年复一年,日复一日。
挂钟还在走。李大刚每天上两次发条,它从未停止。钟摆左右摆动,滴答,滴答,像某种永恒的节拍。
有时候,李大刚会想起那个时钟同步模块。想起它的漏洞,想起它的阈值,想起它的崩溃。但他不再感到任何情绪,既不骄傲,也不愧疚。那只是一段代码,一个他写过的程序,像无数个他写过的程序一样,最终都会停止运行。
他想起王美兰。听说她保外就医了,身体垮了,精神也出了问题。他想起马副总,还在监狱里,可能再也出不来了。他想起蟾蜍科技,已经彻底消失,像从未存在过。
他想起老周,在深圳的云计算公司,可能还在加班。他想起小张,在杭州,有了家庭,有了孩子,可能正在经历他曾经经历的一切。
他想起自己。四十二岁了,没有房子,没有车子,没有存款,没有家庭。但他有半个牧场,有一群羊,有几头骆驼,有一个老牧民朋友,有一个挂钟。
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幸福。但他知道,他不再痛苦。
有一天,他在盐湖边上遇到了陈默。她又来了,带着一个新的考古队,考察另一处岩画。
"你还在这里?"她惊讶地问。
"留下了。"
"真的?"
"真的。"
陈默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笑了,那种理解的笑。"你找到了。"
"找到什么?"
"你自己。"
李大刚想了想。他找到什么了吗?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找到了自己,但他知道,他不再迷失。
"也许吧。"他说。
陈默在湖边扎营,住了三天。她和李大刚聊了很多,关于城市,关于荒野,关于考古,关于代码。她说她的项目又失败了,没有找到预期的岩画,但她不沮丧。她说,失败也是发现的一部分。
"你后悔吗?"她问,"离开城市?"
"不后悔。"
"如果重来一次,你还会这么做吗?"
李大刚看着盐湖。水面平静,倒映着天空和云朵。他想起删除密钥的那一刻,想起注销账号的那一刻,想起骑马冲进风雪的那一刻。
"会。"他说。
"为什么?"
"因为那是我唯一的选择。"
陈默点点头。她没有问为什么是唯一的选择,她知道。
三天后,考古队离开了。陈默走之前,送给李大刚一本书,是一本关于戈壁植物的手册。她说:"也许你用得上。"
李大刚收下了。他翻开书,第一页写着一句话:"每一种生命都有自己的方式,适应,生存,繁衍。"
他合上书,看着陈默的越野车消失在戈壁的地平线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