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莺翻过山脊的时候,天已经亮透了。
山脊背后的坡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野草,草尖上挂着露水,被晨光照成一条一条细碎的白线。
她赤着脚踩下去,露水渗进脚趾缝里,凉的,带一点土腥味。
她走了大约半个时辰。
左肋那个空掉的骨窝在走路的时候一阵一阵地抽疼,像有人拿一根钝针从皮肉外面往里捅。
她每隔几步就得停下来喘一口气,等那阵疼过去再接着走。
怀里的六枚契印叠在一起,隔着衣料贴着胸口,凉的,像六块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卵石。
桃林在她绕过第三道山坳的时候出现在视野里。
那片林子比她走的时候密了不少,桃树之间的空隙被新生的枝条填了大半,树冠连成一片,遮住了半边天。
最靠近山脚的那棵老桃树还在——比七岁那年粗了一圈,树皮上的裂纹更深了,但枝头的花苞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,还没开,已经鼓胀得像要爆开。
她走到树根底下。
竹椅还在。
那把椅子是她爹走之前用老桃树当年被风吹断的那截树干做的,椅面磨得发亮,扶手的位置被手汗浸出一层暗色的包浆。
椅子上铺着她娘那件靛蓝色的夹袄。
夜莺在竹椅前面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坐下来。
她侧身把夹袄从椅面上拿起来叠好放在膝盖上,靠上椅背。
竹椅的弧度贴着她后腰的弧度,刚好卡在那两枚契印被拔走的骨窝上,不疼,反而有一点暖意从椅背的木纹里渗进来。
她低头看那件夹袄。
领口内侧那块补丁还在,靛蓝色的棉布,针脚歪歪扭扭的,是她七岁那年晚上她爹坐在煤油灯下面替她缝的。
她当时够不到领口那个位置,她爹拿过去借着灯补上了,缝了七针,有两针还缝重了,拆了重新来。
她翻过夹袄左袖内侧看了看。
袖口磨出了毛边,和她爹穿过的那件靛蓝夹袄同一位置,同一条毛边。
他当年拿走了她娘那件,留了自己这件在桃林里。
夜莺把夹袄翻过来平铺在膝盖上。
右手食指顺着领口的补丁轮廓慢慢描了一圈,然后从左袖的毛边开始折,一折,再一折,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布块,贴在自己心口的位置。
怀里的契印隔着那层叠好的夹袄,贴着她心口的皮肤。
凉的,但比刚才暖了一点点。
她靠着椅背闭上眼睛。
肩胛骨下面的空窝还在隐隐发酸,那两枚被拔走的土印和风印离开之后,她的后腰总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,像被抽走了什么一直在撑着的东西。
风吹过桃林,树梢上的花苞轻轻碰着花苞,发出极细碎的声响。
夜莺在竹椅上睡着了。
她睡得很浅,梦里什么东西一直在响。
很轻的,有节奏的,像有人在用木槌敲一块薄石板。
她听见了,但没有醒。
那声音在梦里持续了很久,直到桃林外面的天色从亮白变成昏黄。
她醒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。
膝盖上的夹袄被她睡着时攥出了一片皱褶,她用手掌慢慢抹平。
怀里的六枚契印还贴着心口,凉意比早晨退了不少,变得温吞吞的,像被她的体温捂热了。
她坐直身子。
后腰那两个骨窝的酸胀感退了大半,左肋的抽疼也缓了,只剩一种沉甸甸的钝感,像肌肉过劳之后隔夜的酸。
她站起来,把夹袄重新铺回椅面上,折好边角,抚平皱褶。
然后她往桃林深处走了几步。
穿过第三排桃树的时候,她低头看见树根底下有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石板,表面爬满了青苔。
她蹲下来,用指甲刮开青苔,露出石板底下刻着的一行字。
字迹被风蚀了大半,只剩下几个笔画还能辨认。
她看了很久,认出其中三个字,是一句没写完的话。
她站起来,沿着桃林里那条被落叶覆盖的小径走到尽头。
小径末端是一片空地,空地中央立着一截齐腰高的木桩。
她认出那是当年被风吹断的老桃树的根桩,她爹拿木桩固定过之后,断口处发过新芽,长成了一棵新树。
现在那棵新树已经有她两个手腕合抱那么粗了。
夜莺在木桩前面站了一会儿,把怀里的六枚契印掏出来。
暗淡的青铜片在她掌心叠成一小堆,她一枚一枚地数过去:南山,西山,北山,东山,中山,海内。
她蹲下来,在木桩根部的泥土里挖了一个浅坑。
坑底是湿的,含着桃林底下那条细泉的潮气。
她先放南山契入坑,印面朝上,淡蓝色的刻纹在泥土的湿气里泛出一线幽光。
接着西金,北地,东火,中土,海内风——六枚契印在坑底排成一圈,印面朝向不同的方向,像一朵散开的花。
她最后看了它们一眼,然后把土拢回去。
泥土覆上印面的那一刻,她感觉到脚底的地面微微颤了一下,像有什么东西在极深的地底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。
六枚契印被埋进土里之后,桃林里的风变了一点点方向——从南往北刮的变成了从北往南,带着一股更干更暖的气息。
夜莺站起来,把掌心的泥拍掉。
她回到竹椅旁边坐下来,靠着椅背把左腿搭在右腿上,左脚掌的外侧踩着地面。
她从怀里摸出那截红绳头。
绳头只有两指长,末端散成三股细丝,被风吹得在指缝间轻轻晃。
她把绳头绕在左手腕上系了一个死结,多余的线头垂下来,搭在腕骨外侧。
她靠着椅背看向桃林上空。
天色正在从昏黄往灰蓝过渡,枝头的花苞在暮色里显得更鼓胀了,有几朵已经开始松了口,露出里面极淡的粉白色。
她坐在那里等了一会儿。
桃林外面的山径上传来脚步声。
那脚步声走得不快,一步一步的,靴底踩在碎石子上的声音很规律。
夜莺偏过头,从桃树间的空隙看出去——
一个穿灰麻短褐的人影从山径拐角转出来。
花白的头发,脸上褶子很深,但步子稳当,不像他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脚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