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百天，夏天。
李大刚已经完全适应了独自生活。他管理着巴特尔的羊群，加上自己后来买的，一共八十只。他学会了剪羊毛，学会了接生羊羔，学会了在干旱的时候找水源。
他的身体变得强壮，像真正的牧民。他的眼神变得平静，像戈壁上的盐湖。他的语言变得流利，像土生土长的蒙古人。
但他依然保留着一些习惯。每天给挂钟上两次发条，每天记日记，每天看一会儿陈默送给他的植物手册。他在日记里写蒙古语，写汉字，有时候写一些他自己发明的符号。
他从来不写代码。那些东西像上辈子的记忆，模糊而遥远。
有一天，一个年轻的程序员来到牧场。他是从乌兰淖尔方向来的，骑着一辆摩托车，戴着头盔，穿着冲锋衣。
"你好，"他摘下头盔，露出一张年轻的脸，"我是来采访的。听说这里住着一个前程序员？"
李大刚看着他。"谁说的？"
"旅馆的刘老板。他说你以前在北京的大公司做技术，后来跑到这里来放羊。网上都在传你的故事，说你是'数字时代的隐士'。"
李大刚皱了皱眉。"没有故事。"
"能采访一下吗？就几个问题。"年轻人掏出手机，打开录音功能，"你为什么要离开？你对现在的科技行业有什么看法？你觉得程序员应该怎么平衡工作和生活？"
李大刚看着他。年轻人的眼睛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，那种对答案的渴望，那种对意义的追寻。他曾经在很多人眼里看到过这种东西，包括他自己。
"没有答案。"他说。
"什么？"
"你想问的问题，没有答案。"李大刚转身，走向羊群，"回去吧。这里什么都没有。"
年轻人追上来。"但网上说你是英雄，说你用技术对抗了黑心公司，说你是一个传奇。很多人把你当成榜样，想要学习你的经验。"
李大刚停下脚步。他转过身，看着年轻人。
"我不是英雄。"他说，"我只是一个普通人。我做的一切，不是为了对抗什么，不是为了成为什么。我只是累了，想休息。"
"但你的行为……"
"我的行为，"李大刚打断他，"是我的选择。不是榜样，不是经验，不是任何人可以学习的东西。每个人有自己的路，有自己的选择。我的路，不适合任何人。"
年轻人还想说什么，李大刚摆摆手。"回去吧。告诉网上的人，不要再传我的故事。我没有故事，只有生活。"
他转身离开，走向戈壁深处。年轻人站在原地，看着他消失在红色的碱蓬草中。
那天晚上，李大刚在日记里写了一段话："年轻人想要故事，但生活不是故事。故事有开头，有结尾，有高潮，有教训。生活只有日复一日，只有挂钟的滴答，只有羊群的咩咩，只有风的声音。没有英雄，没有传奇，只有存在。"
他合上日记本，给挂钟上发条。滴答，滴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