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沿着山径走到桃林边缘站住了,眯着眼往林子里看了一眼,然后朝夜莺坐着的方向走过来。
他在竹椅旁边三步远的地方停住,弯腰把手里拎着的一只陶罐搁在地上。
罐口封着蜡,蜡上压着一道掌印。
夜莺看着他。
那人直起腰,拍了拍手上的灰,冲她点了点头。
“你还活着。”他说。
夜莺把右手从夹袄上挪开。
“你也还活着。”
那人蹲下来,把陶罐上的蜡封揭了。
罐里是半罐子浑黄的热油,浮着几片干枯的草药叶子,油面上冒着细碎的热气。
“从北边带过来的,”他说,“玉髓油。你后腰那两处空窝不敷这个,三天之后连站都站不稳。”
夜莺低头看了一眼那罐热油,又抬头看了一眼那张褶子很深的脸。
“西山那个守烛的丫头让你来的?”
老头把陶罐往她脚边推了推。
“她自己走不开。昆仑的墙又裂了一道,她今年入了冬就没离开过祭坛。但她说你这边需要这个,让我顺路送过来。”
夜莺弯腰把陶罐端起来。
罐壁烫手,她换了一只手托着,另一只手把蜡封重新按回去。
“你从北边来,”她说,“路上见到什么了。”
老头在她旁边蹲下来,顺手拔了一根草茎叼在嘴里嚼着。
“见到不少。北山那只九尾狐带着个小丫头往南走了,那小丫头身上有水印的气息,走路的时候脚底下总渗水,踩过的地三天不干。”他顿了顿,“东边海里的鲛人国那姑娘上个月登岸了,说海里的修蛇又翻了一次身,但被什么东西压回去了——她不知道怎么压的,就来问。”
他又顿了顿,“中山那边建了座城,城里种满了金边叶子草,有个女的在城门口立了根柱子,柱子上刻满了各种兽纹。”
夜莺听着。
老头嚼完那根草茎吐掉,换了一根新的叼着。
“还有——海内那边有个姓魏的老盗墓人,带着个瘦高个到处找人打听一个叫墟衍的姑娘。说那姑娘去了犬封国底下的暗河就没再出来。魏老头在暗河边上守了四十九天,最后捡到了一块碎铜镜片,镜片背面的漩涡纹还亮着。”
夜莺的左手腕上那截红绳头被风吹起来,轻轻搭在她手背外侧。
“那个叫墟衍的姑娘,”她说,“她后来怎么样了。”
老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我没见到她人。但那块碎铜镜片上的漩涡纹——我拿到手的时候还是热的。有人在暗河底下活着。”
夜莺把陶罐放在脚边。
罐底的温度隔着罐壁渗进她脚踝旁的泥土里,那一小片土被烘得微微冒汽。
“你把玉髓油送到了,”她说,“你该走了。”
老头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。
“我走之前还有一句话。昆仑那守烛的丫头让我问你——‘桃林底下那六枚契印,你打算埋多久?’”
夜莺坐在竹椅上没动。
枝头那几朵松开口的花苞在晚风里轻轻颤了一下,粉白色的花瓣边缘透出一点青。
“埋到桃树再倒一回。”她说。
老头看了她一会儿。
然后他转身,沿着来时的山径往回走。
步伐不紧不慢,靴底踩碎石子声一下一下地消失在暮色里。
夜莺在竹椅上坐到天黑。
天黑之后桃林里安静得很,连虫鸣都很少。
枝头的花苞在完全暗下来的暮色里看不清楚了,只能闻到一种淡淡的,从花苞内部渗出来的甜味,混着桃树皮的涩气和湿土的腥。
她站起来,端着那罐玉髓油往桃林深处走。
走到埋着六枚契印的木桩根前面,她蹲下来,把陶罐的蜡封重新揭开,用手指沾了一点热油,抹在自己后腰左侧那个空骨窝上。
油渗进皮肉的时候,那股一直盘在那里的酸胀感忽然松了一截,像被温水化开的冻土。
她抹完左边抹右边,然后剩了半罐油她把蜡封重新封好,搁在木桩根旁边。
她站在木桩前面。
埋着契印的那一小片土在夜色里看不出任何痕迹,她伸手摸了摸表面,土是温的,被夕阳晒过之后还没凉透。
她直起身往回走了两步,忽然听到身后极轻的一声响。
像有什么东西从土里顶了一下。
她回头——那一小片埋着契印的泥土表面,拱起了一点点。
细小的,极嫩的一截绿芽,从土缝里钻出来。
芽尖上还顶着一点暗蓝色的光,像南山契的印面在土底下透上来的余晖,裹在芽尖上,缓缓地渗进了叶脉里。
夜莺蹲下来。
她看着那截绿芽在夜色里继续往上抽。
第二片叶子从芽芯里舒展出来,叶脉里流动着淡蓝色的细丝,像被水浸过的血管。
叶尖触到夜风的时候颤了一下,那丝暗蓝色渗进了叶肉里,然后慢慢变淡,和普通的桃树嫩芽混成一色。
她伸出手,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那片叶子的尖端。
软的,凉的,带着刚出土的水汽。
桃林外面起了一阵夜风,枝头那些已经松了口的花苞被风推着,终于彻底绽开了。
第一朵桃花在她身后落下一片花瓣,紧接着第二朵,第三朵——整片桃林的桃花在同一阵风里开了一半,剩下的一半正在陆续撑开最后那层紧裹着的花萼。
夜莺站起来,退后两步,那截新芽已经抽到了她膝盖那么高。
她站在桃林里,漫天的桃花在夜风里一片一片地落下来,落在她肩膀上,落在竹椅的扶手上,落在那件叠好的靛蓝夹袄表面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腕上那截红绳头。
绳头的线尾被风吹起来,缠在一片落在她腕骨上的花瓣上,缠住了,没松开。
她靠着桃树根坐下来,后背贴着粗糙的老树皮,眼睛看着桃林上方那些正在开花的枝桠。
怀里的大荒契不在。
她爹带着那枚印留在归墟的门里。
她手里的六枚契印埋在了桃树的根底下。
她后腰上那两个空骨窝正在被玉髓油一点一点地填回去。
她坐在那里,桃花一片一片地落。
落得最密的那一阵风过去之后,她身后的桃树根底下传来一声极轻的,几乎听不见的响动——是那截新芽的叶子在风里翻了个面,叶尖上凝着一滴露水,滑落下来,渗进埋着契印的土里。
夜莺闭上眼睛。
她左手腕的红绳头在风里微微晃动,线尾上那片缠住的花瓣还没掉,像一只很小很小的,桃红色的,停在她手腕上的活物。
桃林的夜风穿过花枝,穿过竹椅,穿过她后腰那两处正在愈合的骨窝,最后消失在归墟的方向。
她听见遥远的水声。
很轻的,像有人往一面平静的水面上扔了一枚石子,涟漪一层一层地荡开,荡到岸边,然后停了。
那截红绳头的线尾轻轻搭在她腕骨内侧,带着她自己的体温。
夜莺睁开眼睛。
桃花还在落。
【第七卷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