压缩饼干吃了半块。剩下的用塑料纸包好，塞回背包夹层。水还剩小半瓶。陈渡拧紧瓶盖的时候，看见手背上沾了饼干渣，抬手舔掉。浪费粮食在这地方比浪费子弹罪过还大。

他在广播中心待了一天一夜。

没闲着。把六层楼从上到下翻了个遍，找到两样好东西——一卷胶带，半包受潮的火柴。胶带跟改锥手柄上缠的那卷是同款，缘分。火柴划了三根才着，硫磺味冲鼻子。他把着了的那根举到眼前看了会儿，火苗晃，橘黄色的，挺好看，然后吹灭。

太久没见过火了。

控制台上的短波基站每隔四小时自动刷新一次频道列表。公开频道里偶尔有人说话，方旭的嗓门最大，抱怨虫子和攒不够点数，老铁偶尔回一句损他两句，南方佬插科打诨。第一区那个女人话最少，每次通讯只报告虫群动向——第一区虫群往西南方向迁移了，速度日均十五公里，方向对准第八区废墟。第八区没有存活宿主，虫子去那儿干嘛？

第七区那个女孩在公开频道里活跃得不像话。唱歌，讲冷笑话，问谁的武器化能力最强。没人理她，她也唱。唱得还挺好听。但陈渡每次听到她声音，后脑勺那块头皮就发紧。K-0107发的那条消息他没删——小心第七区。

加密频道那两位依然潜着。基站监控显示他们每天固定时间登录基站两次，收信息，不发言，不留下任何痕迹。像两只猫头鹰蹲在树上，眼睛睁着，爪子缩着，等着看下面的兔子谁先跑。

陈渡不在乎猫头鹰。他在乎的是倒计时。

系统面板上那行红字一分一秒往下掉。

【第七区合并倒计时：43小时21分】

还有不到两天。

他把基站屏幕关了，走到窗边。六楼的视野开阔，能望见小半个城区。废墟在午后的灰光里层层叠叠，像被揉碎的积木。虫子活动的痕迹到处都是——新翻的泥土，被推倒的墙壁，地面上分泌液干燥后留下的暗色轨迹。但虫子本身不多。偶尔一两只工蚁从街道上爬过，步伐不紧不慢，不是巡逻，更像在搬东西。

空气里的酸味淡了。从昨晚开始，虫子活动频率连续下降。虫潮没来，虫群反而撤了。

这不是好兆头。两年前孤儿院被攻破之前，虫子也是这么安静。安静了三天，然后一夜之间四面同时冒出来。跑都没地方跑。

“系统。”

【在。】

“第七区合并具体机制是什么？七个区怎么拼到一起？人会被传送，还是区域物理连接？”

【信息未开放。】

“触发条件是什么？倒计时归零自动合并，还是需要宿主主动操作？”

【信息未开放。】

“你能不能有一次正面回答我的问题？”

【信息未开放。宿主权限不足。】

陈渡想骂人，忍住了。骂系统没用，这东西只认规则。权限不足的意思很明白——他还不够格知道。能源核心植入只是入场券，不是VIP卡。想解锁更高权限，得往前爬。怎么爬？把其他六个干掉，或者活过合并，或者找到系统判断他“够格”的那个节点。

他转身回到控制台前，调出基站日志。加密频道的那两个信号源，他没法解密内容，但能追踪信号强度。基站有个被动信号强度检测模块，能根据信号衰减大致估算发射源距离。精度不高，误差在几十公里级别，但够用了。

两台加密发射源。

一个在东北方向，信号衰减率高，距离远，至少三百公里。另一个——很近。

信号衰减率不到百分之五。

就在第九区。

陈渡盯屏幕。手指在控制台边缘敲了三下，停了。

第九区有另一个宿主。在他激活基站之前就在了。加密频道不说话，不公开任何信息，藏在眼皮底下。这个人知道他在广播中心——基站的公开信号源位置是裸奔的，任何人只要有接收设备就能锁定。陈渡说话的那一刻起，对方就知道他在哪儿。

但对方没动。

要么不是冲他来的，要么在等更好的时机。不管哪种，被蹲的感觉让陈渡后脑勺发麻。他走到楼梯间，在四楼到五楼的转角处停下来。墙角有块松动的水泥板，他花半小时用匕首和改锥撬开，露出后面的通风管道。管道的直径够一个人爬进去——挤一点，但能走。他把水泥板原样放回去，记住了位置。

六楼窗台下面拉了根消防水带，捆在暖气管上。紧急情况下能顺着滑到三楼平台。三楼平台边缘有个排水管口，再往下跳一层就是地面。

两年来他没死，靠的不是能打，是会跑。

傍晚的时候，方旭在公开频道里喊了一嗓子。

“第九区的兄弟在不在？陈渡！听到回话！”

陈渡按下通话键。“怎么了。”

“出事了。第五区东北角，今天下午来了群虫子——不是野生的，有标记。”

“什么标记？”

“脖子。工蚁脖子后面有个金属片，嵌在筋膜组织里，看着像植入式的。我打死一只割下来看，金属片背面有编号——‘K-project·V区·监视单元No.217’。这他妈是实验设备！”

陈渡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
公开频道里一瞬间炸开。南方佬抢着说话：“监视单元？就是说虫子不光用来打架，还有专门监视我们的？”

方旭：“对！我这儿虫子从来不主动进攻，就在我活动范围边缘晃。我以为它们怕我，结果是来盯梢的。有人一直在看我们。”

老铁的声音冷下来：“从头到尾都在看。系统数据从哪来的？宿主行为报告从哪来的？虫子不光是对手，也是探子。我们打架、藏东西、说话、呼吸，全被记录在案。”

第一区女人打断他们：“信号来源追踪了吗？”

“追踪了，”方旭说，“监视单元的反馈信号定向发送，方向指向第五区中央废墟地下。但我进不去，那边是虫巢核心区。”

第七区那女孩轻轻“哇”了一声。“有人在虫巢里看我们直播诶。那是不是我们洗澡他也看得到？”

没人笑。

陈渡脑子里拼图一块一块在拼。K-project十二个实验区，虫子是投放的，天气是模拟的，连辐射值都是调控的。如果虫子身上有监控单元，那整个实验的数据采集就不是靠系统自动运算，而是有人在后台实时观测。那个人——或者那群人——在虫巢深处，在某个虫子堆砌的堡垒里，看着七个宿主在废墟里爬行、搏杀、合作、背叛。像看综艺节目，像看赛马，像看笼斗。

“他们不止在监视。”陈渡开口了，“虫潮预警触发的时候，我们所有人都收到了。但倒计时归零，虫子没来。预警不是假的，是被取消了。谁取消的？系统不会自己打自己脸，是人操作的。”

老铁：“你能确定？”

“第九区虫潮没来。虫子退到巢穴附近，活动频率降到最低。它们不是放过我们，是在等下一步指令。指令从哪来？”

第一区女人替他说完了：“从监视单元的数据接收端来。幕后操纵者不是系统。是人。系统是执行程序，人才是决策者。”

频道沉默。

打破沉默的是第七区那女孩。

“你们说，那个看直播的人，他押了谁赢啊？”

声音轻快，像问明天天气好不好。陈渡关掉通讯之前，听到老铁狠狠啐了一口。

晚上没睡。倒计时跳到35小时。

陈渡坐在控制台前，把基站的信号监测调成全屏模式。两个加密信号还在。第九区那个近源在凌晨两点十七分短暂活跃了一次，发了一串加密数据，持续十一秒，然后再次静默。数据包的信号强度比之前略高——对方在移动。朝他这边来，还是往别的方向去，暂时判断不了。

凌晨三点，公开频道忽然响了。不是定时通讯时间。

按下接听，听到的是第一区那个女人的声音。第一次不冷静。

“第一区边境检测到大规模虫群移动。数量无法估算。传感器读数爆表。方向统一——朝各区边界线。”

“什么边界线？”

“实验区之间的边界。虫子没有待在巢穴里，它们在集结。在边界线上集结。”她停顿了一秒，像在确认数据，“不是针对单独某个宿主，是所有人。所有宿主所在的实验区，边界线上同时出现虫群集结信号。”

“他们要封住出口。合并之前不让任何人离开。”南方佬的声音发紧。

“不对。”陈渡站起来，把基站屏幕切到第九区地图，“虫群集结不是为了封出口。虫潮预警的核心不是毁灭，是驱赶。虫潮会把区域内所有宿主往一个方向赶，像牧羊犬圈羊。等到各区宿主都被赶到预定位置，倒计时归零，区域合并同时触发。”

老铁低声骂了句脏话：“把我们赶到一个笼子里。”

“然后虫子退到笼子外面守着。笼子里七个人。笼子外全是虫子。不打也得打。”

第一区女人：“逻辑成立。按这个推演，合并之后宿主之间必须发生战斗。活下来的才能出笼子。”

方旭：“那如果——我就是说如果，我们不打呢？七个人全活着，系统能拿我们怎么样？”

没人回答。

第七区女孩替他答了。

声音从通讯器里飘出来，第一次不那么甜了。安静，像换了个人。

“虫子会替他杀。系统不需要我们自相残杀。它只需要算，七个人，只有一个能活过虫潮。我们不打，虫子替我们打。我们打，虫子看戏。结果一样。”

通讯断开之前，所有人都听到了她最后一句。

“所以别想着合作了。合作是假的。笼子是锁死的。”

凌晨四点。陈渡第四次检查装备。

合金匕首刃口完好。宋屿的刀重新磨了一遍，油石是从三楼维修间翻出来的。改锥别回腰后。肾上腺素注射器还剩一支，没用过，揣在胸口内侧口袋里。压缩饼干掰成小块包好，水剩不到一瓶，省着喝能撑一天。

他把系统进化面板打开。点数零，什么都换不了。崩解能力三次满充能，冷却五分钟。三次用完，在核心自己回充之前，他就是个普通人——不，比普通人强点，心脏不会停。

面板最底下多了行小字，之前没注意到。

【能源核心能量回充速率可提升。触发条件：核心持有者间距缩短。距离越近，回充越快。】

设计这个系统的人算到骨头里了。能源核心单独运行时回充慢，宿主接近时回充快。不是鼓励合作，是逼迫接触。你想满状态？行，往对手身边凑。凑近了回充快，但被背刺的概率也大。人家把胡萝卜和刀绑在一起递给你。

天亮的时候，倒计时跳到28小时。

陈渡站在广播中心楼顶。天台的风大，吹得衣服猎猎响。天线塔歪斜的影子投在脚边，像根断掉的指北针。远处地平线上，灰尘和烟气混在一起，把天边染成灰黄色。空气里的酸味又浓了起来，不是从地表来的，是从地底——虫子在挖，大规模地挖。整个第九区的地面都在微微震动，像什么巨物在翻身。

他嚼完最后一口压缩饼干，拍拍手，顺着消防水带滑到三楼平台。然后从通风管道钻进楼梯间，撬开一楼后门的碎石堆。

街道上虫子的痕迹比昨天还少。它们撤了。退到边界，退到巢穴，退到暗处。把整座城留给宿主当舞台。

陈渡往第九区中心方向走。倒计时不到二十八小时，待在原地没有意义。基站的被动监测显示那个潜伏的加密信号也在移动，方向跟他大致平行，距离约十五公里。对方也在往中心去。

走到一座塌了半边的过街天桥下，他看见一样东西。

虫子的尸体。不是一只，是七八只。工蚁为主，混着一只兵蚁。全部被切开，断口整齐，不是撕扯，是利刃切割。从切口角度看，出手的人只用了一刀，同时劈开三只以上的虫子。

什么武器，什么力度，什么速度。宋屿劈虫子的时候需要先踩上关节借力，这个人不用。这个人站在原地，一刀横扫，虫子分成两半。

陈渡蹲下检查切口。边缘平滑，有轻微烧灼痕迹。不是酸性腐蚀，是高温。刀身带热，或者武器本身在发出高热。武器化能力，跟温度有关。

他站起来环顾四周。街道两侧的废墟安静如常。没有足迹，没有遗留装备，杀虫子的人走了。不是针对他来的，只是路过，顺手清理了一波。

但路过的方向跟他一样。

往中心去。

七区未合并，宿主理论上不能跨境。但信号显示那个潜伏的加密宿主的确认在第九区。如果那个人在第九区，要么系统规则有漏洞，要么这个宿主从一开始就被投放在第九区——两个实验体，同一区域。系统说存活样本只认编号，两个里头有一个不该存在。第九区有两个宿主。一个是陈渡，另一个是谁？

他把手按在刀柄上，继续走。

天全亮了。灰蒙蒙的天光铺在废墟上。倒计时在视网膜边缘安静地跳动。

26小时。

笼子在收口。笼子里的七只兽，正在从各自的角落往中心爬。有的是被人推着往笼子中心去的，有的是自己走过去的。

陈渡是想明白才走的。

不走也得走。虫子会帮他走。不如自己走，走得清醒点。

改锥在兜里硌着腰。他往前走，不看两边。两边废墟里，虫子的荧光在暗处一闪一闪，像无数只半闭的眼睛。

它们在看他。

他也在看它们。然后继续走，没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