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皓坐在七号院床榻上,调息刚毕,体内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,命门通畅,无一丝滞涩。他睁开眼,屋内光线已比先前明亮许多,日头升得更高了,阳光从窗纸缝隙斜切进来,照在桌角那本摊开的笔记上。墨迹早已干透,纸页边缘微微卷起,昨夜誊写的《青岩诀》第三重修正版静静躺在那里,像一块压住风的石板。
他没动,只是盯着那行未写完的字——“气贯双桥,意守三关”。
笔尖停在那里,仿佛还残留着昨夜那一瞬的迟疑。可现在,他的心已经沉下去了。不是因为功法,而是因为清晨那次神识扫探。
那一下太轻,太细,像一根针尖点在湖面,涟漪未起便收回。若非他这几日凝神打磨根基,精神紧绷如弦,根本察觉不到。但正因为察觉到了,才更清楚——这不是错觉,也不是偶然。
是有人在看。
而且,目标是他。
他慢慢抬起右手,袖口滑落一寸,露出那道从肩胛延伸至手腕的疤痕。皮肤粗糙、扭曲,像被野兽撕咬后又强行缝合的皮革。这道伤是初入宗门时留下的,铁鞭抽打,皮开肉绽,当时没人救他,也没人替他说话。他靠自己挺过来,从此明白一个道理:危险来之前,往往无声无息。
就像昨晨膳堂里的灰袍人。
那人端坐角落,一碗清粥未动,气息平稳,筑基初期修为,表面毫无破绽。可动作僵硬,低头太快,目光相接时那一瞬的回避,太过刻意。还有鼻尖掠过的那缕腥气——不是血,也不是铁锈,是陈年旧刃浸过湿土的味道。那种气息,只有常年握杀器、饮过人血的修士才会沾染。
再加上刚才那一次神识探查,精准落在他调息最深的刹那,不扰天地灵气,不惊守山阵法,手法老辣得不像普通筑基该有的水准。
两件事连起来,只有一个可能:对方不是路过,是冲他来的。
罗皓放下袖子,站起身,将笔记合拢,夹进怀里。他不能等,也不能装作没事发生。这种事,一旦开始,就不会只来一次。
他推门而出。
外头阳光正好,山风微凉,主峰弟子往来穿梭,有清扫庭院的杂役,有抱着典籍赶路的内门弟子,一切如常。演武场方向传来几声喝拳声,竹林深处隐约有诵经低语。青岩宗运转如旧,没人知道暗处有一根线已经搭上了弓弦。
他沿着石阶缓步而上,脚步稳定,呼吸均匀,像是去例行请教功法。右臂疤痕藏在袖中,没有暴露。他不能显得异常,更不能打草惊蛇。敌人既然敢探,就说明还在试探阶段,尚未动手。这时候闹大,只会让对方提前收网,或者转移目标。
他要做的,是把消息送出去,让能做主的人知道。
陆玄机掌管功法阁,执掌宗门典籍与弟子修行考核,地位超然。更重要的是,此人虽表面古板,却对他多次破例——思过崖冤案亲自查证,执法殿前当众还他清白,甚至默许他修改《青岩诀》灵脉图。这份信任不是人人都有。
他必须见他。
片刻后,罗皓抵达长老院外。功法阁坐落于主峰东侧高台,青瓦白墙,檐下悬着铜铃,风吹时轻响一声,随即归寂。廊下站着两名执事弟子,正低声交谈。陆玄机站在尽头处,背对着院门,手中拿着一份名册,正在翻阅。
罗皓走上前,脚步放轻,直到距离三步远才停下。
“陆长老。”
陆玄机闻声回头,眉头微不可察地一动。他看了罗皓一眼,目光扫过他的衣着、神情、站姿,确认无异样后,才淡淡开口:“这么早?”
“有些运行上的疑问,想请教您。”罗皓语气平静,像寻常弟子求教,“关于《青岩诀》第三重‘气贯双桥’的节点衔接,我昨夜反复推演,仍有不解之处。”
陆玄机没立刻回应。他合上名册,指尖在封面上轻轻一按,眼神略沉。
他知道罗皓不会无缘无故来问功法。这小子自入宗以来,行事极有分寸。能让他主动上门,必有缘由。
“进来吧。”他说完,转身推开旁侧一间偏室的门。
室内不大,仅有书架、木案与两张蒲团。墙上挂着一幅《青岩山脉灵脉总图》,桌上有砚台、笔架,还有一盏未点燃的油灯。陆玄机示意罗皓坐下,自己则立于案前,背对门口,声音压低:“说吧,什么事。”
罗皓坐定,没绕弯子。
“今晨我在居所调息,灵力运行至命门时,识海被一股极细微的波动扫过。”他语速不快,字字清晰,“不是攻击,也不是强探,更像是……一根线轻轻碰了一下水面,立刻收回。”
陆玄机手指一顿。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罗皓点头,“若非我这几日专注打磨根基,精神凝聚到极致,根本察觉不到。对方手段极其隐蔽,几乎与天地灵气流动融为一体。能将神识运用至此等精细程度的,绝非普通筑基修士。”
陆玄机沉默片刻,眼神渐冷。
他想起昨夜执事呈报的那份新入籍名单——陈远,南岭云霞观推荐,筑基初期,暂住西隅客院。当时他心头就泛起一丝不安,如今听罗皓一说,那点疑虑瞬间放大。
“时间?”他问。
“就在我收功睁眼前一刻。”罗皓道,“位置无法锁定,可能是西边,也可能是北面。但我怀疑……与今晨膳堂遇见的一名灰袍人有关。”
“灰袍人?”陆玄机抬眼。
“名叫陈远,登记入籍者。”罗皓补充,“我路过时察觉他气息僵硬,动作刻意,且身上带有一丝极淡的腥气,类似旧刃浸土。当时未深究,但现在看来,两者极可能为同一人。”
陆玄机缓缓闭眼,片刻后睁开。
“你做得对,没有声张。”
他语气低沉,不再质疑,而是直接进入应对状态。
“此人若真有如此神识手段,必非常人。南岭云霞观近年衰败,不可能培养出这等人物。推荐信即便符印齐全,也可能伪造。”
他走到墙边,目光扫过灵脉图,忽然道:“近日多雨,竹简易潮,你每隔两个时辰来取一次新抄录的功法段落。”
罗皓一怔,随即明白。
这是暗语。
“多雨”指局势不稳,“竹简潮”意味着信息易损,需频繁更新;“每隔两个时辰取一次”,是在建立高频联络机制,确保随时能传递情报。
他在下令——保持联系,随时待命。
“是。”罗皓应道,低头记下。
陆玄机又补了一句:“莫因臆测乱了心境,但……夜里别走偏僻处。”
话音落下,两人皆知其意。
对方已在暗处盯上罗皓,下一步很可能是夜袭、伏杀或进一步探底。宗门不能因一人猜测而大动干戈,惊动全宗,但也不可毫无防备。
他们能做的,是建立预警,暗中观察,静等对方再动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罗皓站起身,语气如常,“那我先回去整理今日感悟,半个时辰后再来取第一份抄录。”
“去吧。”陆玄机点头。
罗皓转身出门,步伐稳健,背影笔直。他穿过回廊,走过台阶,一路神色如常,仿佛真的只是个勤学弟子前来请教功法。怀里那本笔记依旧贴身藏着,右臂疤痕安静伏在袖下,没有一丝躁动。
可他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变了。
风还没起,但树梢已微微晃动。
他走下长老院石阶,阳光照在脸上,温而不烈。前方是通往主峰生活区的长道,两侧种着青松,几名弟子迎面走来,笑着打招呼,他也点头回应。
一切如常。
但他每一步都踩得极稳,耳朵听着身后远处功法阁的方向,眼角余光扫过四周屋檐、树影、廊柱。他在记路线,也在记死角。
谁也不知道下一击会从哪里来。
当他拐过最后一道弯,即将步入七号院区域时,忽然停下脚步。
前方屋檐下,一只麻雀落在瓦片上,抖了抖翅膀,蹦跳两步,又扑棱飞走。
他盯着那片空瓦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抬脚,迈进院门。
屋内桌上,那支蘸满墨汁的笔静静横放在砚台边,笔尖朝外,像一把出鞘未尽的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