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皓推开七号院的门,阳光迎面撞来。他抬手挡了一下,眯眼看了看天色,已是辰时过半。檐下麻雀飞走的地方还留着一点灰白鸟粪,屋内桌上那支笔仍横在砚台边,笔尖朝外,墨迹未干。他盯着看了两秒,转身带上门,脚步朝演武场方向走去。
路上弟子渐多,三五成群,谈笑声比往日热闹。有人穿得齐整,腰佩新剑,步伐轻快;有人手里攥着报名竹牌,边走边看榜文。罗皓顺着人流往前,听见一句飘过来:“陆师姐今日招亲,多少人等着呢。”他没停步,也没应声,只把袖口往下拉了拉,盖住那道从肩胛延伸至手腕的疤痕。
演武场早被围得水泄不通。主擂台用青石垒高,四角插着彩旗,红绸从旗杆连到看台,随风轻轻晃。东侧搭了贵宾席,陆雪衣坐在正中,一身淡紫长裙,发髻斜簪玉蝶钗,脸上没什么表情,目光扫过人群,不偏不倚。她身边站着执事长老,手里捧着登记簿,正念下一个名字。
赵猛从人堆里挤出来,一把抓住罗皓胳膊:“你还真来了?我都以为你躲屋里改功法去了!”
“我没报名。”罗皓抽回手臂。
“谁说要报名?”赵猛咧嘴,“这又不是非要名册上有你才行。只要登台接战,就算参赛。你看那边——”他伸手一指,“好几个都不是提前登记的,临时上也行。”
罗皓顺着看去,果然有弟子跃上擂台,与守擂者交手几招,赢了便留下,输了就下。规则简单粗暴,全凭实力说话。
“你不上?”赵猛凑近,压低声音,“多少人盯着你呢!这可是扬名的好机会!”
周围几人听见,哄笑起来。一个外门弟子接口:“罗师兄连铁背熊都扛回来了,还怕比武?”另一个拍掌起哄:“就是!上去露两手,让咱们开开眼!”
罗皓眉头微皱。他不想惹眼。昨晨那道神识扫探还在脑子里悬着,像根细针扎在后颈。陆玄机说得明白:**“夜里别走偏僻处。”** 可现在大白天,众目睽睽,若突然推拒,反倒显得异常。他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,视线掠过屋檐、树顶、看台角落,没发现可疑气息,也没察觉神识波动。
“莫非怕输?”又有人笑问,语气带刺。
罗皓转头,是几个平日不大对付的炼气九层弟子,站在前排,抱着手臂看戏。
“我无心争这个。”他说。
“哟,瞧不起雪衣师姐?”那人冷笑,“还是觉得配不上?”
赵猛立刻呛回去:“放你娘的屁!罗皓要是配不上,你们这群杂鱼连给她提鞋都不够格!”
人群又是一阵骚动。有人附和,有人嘘声,气氛一下子热了起来。
罗皓没再说话。他知道,今天这事,不下场不行了。不是因为那些冷嘲热讽,也不是为了什么名声,而是——他必须维持日常轨迹。若因一次神识探查就龟缩不出,反而暴露自己已察觉危险。陆玄机让他“照常行事”,正是此意。
他深吸一口气,右脚一蹬,身形跃起,落在擂台边缘。动作干脆,落地无声。全场顿时安静了一瞬,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喧哗。
“罗皓上台了!”
“他也要参选?”
“这不是来找打吗?”
执事长老抬头看了看,翻了下手里的名单,没找到名字,便问:“可有名号?”
“罗皓,外门弟子。”
“对阵编号十三,可愿接战?”
“愿。”
锣声响起,第一轮比试开始。对面那位编号十三的修士从另一侧跃上台,身材中等,面容普通,穿着灰蓝布袍,腰间佩刀。他站定后抱拳行礼,动作标准,毫无破绽。
罗皓也抱拳,照例回礼。两人相距五步,中间划着一道朱砂线,越过即为开战。
可就在对方抬起手的一瞬,罗皓眼角一缩。
那人的右手袖口翻折了一下,露出半截护腕——黑底红纹,像是干涸血迹浸染过的布条。这种样式,他在典籍上见过:血影宗低阶弟子的制式护具,只有正式入门者才可佩戴。
他不动声色,依旧保持着比试姿态。但心跳已沉下去,像一块铁坠入井底。
**血影宗的人,出现在青岩宗核心区域,参加宗主之女的比武招亲?**
不可能是巧合。
昨晨那道神识扫探,今日这场招亲大会,时间太近,地点太巧。陆玄机提醒他“竹简易潮”,就是要他警惕潜在渗透。而现在,敌人不仅来了,还堂而皇之地站上了擂台。
对方似乎并未认出他。眼神平静,呼吸均匀,像是真的来参赛的普通修士。可越是这样,越让罗皓警觉。真正的试探,往往藏在最平常的举动里。
他决定不动杀意,先试深浅。
此人修为炼气九层,与他相仿。刀未出鞘, stance 稳健,显然是有备而来。若是寻常对手,罗皓或许会速战速决,点到为止。但现在,他需要观察更多——对方的反应速度、灵力运转节奏、战斗本能是否受过特殊训练。
他缓缓抬起右手,按在断岳刀柄上,却没有拔刀。这是个信号:只用基础对战,不用杀招。
对方见状,也松了口气似的,微微点头,同样未拔刀。
两人就这么站着,隔着五步距离,谁都没有率先出手。台下开始有人议论。
“怎么还不打?”
“怕了?”
“该不会是认识吧?”
赵猛在前排撑着膝盖,眼睛瞪得老大,嘴里还在喊:“罗皓!动手啊!别跟他耗着!”
罗皓充耳不闻。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对面那人身上。
忽然,那人左脚向前半寸,重心微移。
这是进攻前兆。
罗皓立刻绷紧肌肉,准备应对。但他没有抢先出手,而是等着对方先动——他要看看,这一击是真是假,是冲着比武来的,还是另有所图。
那人果然出手。一记直拳,速度不快,力量也不强,明显是试探性攻击。
罗皓侧身避开,顺势后退一步,拉开距离。动作干净利落,却不过分凌厉。
对方一击落空,也不急躁,收拳回防, stance 依旧稳固。
罗皓心中已有判断:这人确有底子,但刻意压制了实力。那一拳看似普通,实则暗含卸力技巧,像是经过专门训练的伪装打法。普通弟子看不出,但他曾在禁地猎杀妖兽时,见过类似的手法——那是为了引诱猎物放松警惕的伏击前奏。
**这不是来求亲的。是来试探的。**
而且,目标很可能就是他。
否则,为何偏偏在他登台后,才开始动手?为何第一招如此克制,像是在评估他的反应?
他慢慢垂下右手,依然没有拔刀。但体内灵力已悄然流转至命门,随时可爆发。
对方又动了。这次是右腿横扫,依旧不快,像是切磋中的常规套路。
罗皓原地腾挪半步,轻松避开。
两人你来我往,打了七八个回合,全是闪避与佯攻,没一次真正接触。台下观众渐渐不满,有人开始喝倒彩。
“打啊!光躲算什么本事!”
“是不是商量好的表演?”
赵猛急得直跺脚:“罗皓你疯了?再这么下去人家要说你怯战了!”
罗皓不理。他现在只想确认一件事——这人到底有没有接到更高层的指令?是否知道他的身份?
他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传入对方耳中:“你来自南岭?”
那人动作一顿,眼神微闪,随即摇头:“萍水相逢,何出此问?”
答得圆滑,但那一瞬的迟疑,没能逃过罗皓的眼睛。
南岭云霞观——正是那个推荐“陈远”的宗门。而此人护腕纹路,与血影宗分支的标记一致。两者之间,必有关联。
罗皓嘴角微微压下。
他不再犹豫。
下一招,他要主动出击,逼对方露出真本事。
他右脚前踏,地面碎石轻跳,整个人如弓弦绷紧,猛然逼近三步距离。
对方瞳孔一缩,终于变了脸色。
刀仍未出鞘,但左手已悄悄摸向腰间。
罗皓盯着那只手,一字一句道:“你是冲我来的吧?”
那人沉默。
风掠过擂台,吹动红绸一角。
台下喧闹依旧,赵猛还在喊他的名字,陆雪衣端坐高台,目光淡淡扫过战场。
罗皓站在朱砂线前,右手握紧刀柄,指节发白。
对面那人终于缓缓抽出腰间短刃,刃身漆黑,边缘泛着暗红光泽。
他抬眼,第一次正视罗皓。
“你说对了。”
话音未落,他脚下猛然发力,直扑而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