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正经验老到的猎人当然知道：真要同时面对五头暴怒黑熊，第一反应绝对不是开枪硬刚，那只会激怒所有熊，死得更快。肯定先找大树或石头，借以隐蔽藏起来，避其锋芒，绝不敢贸然暴露自己。
要等它们分散开，落了单，才有机会逐个对付，或者悄悄溜走。
可问题是，后面追来的不是靠蛮力和嗅觉的黑熊，是五个带着快枪、骑着快马，很有战场经验的大活人。他们目的明确，配合默契，怎么可能像傻熊一样“落单”呢？这道理说不通啊。
战马的速度，哪里是拉车老马能比的？
四条腿对四条腿，人家那是专业赛跑选手，自家这位是退休散步大爷。
不一会儿，那五匹快马就旋风般卷着尘土追上来，马蹄声震耳欲聋。他们训练有素地散开，前后左右，把慢吞吞马车围了个严严实实。三支鬼子马步枪，两支伪军杂牌枪，齐刷刷冷冰冰对准车上无处可逃的一家人。
爷爷知道跑不掉了，长叹一声，只好勒紧缰绳。老马早就累得呼哧带喘，此刻顺从地停下来，还不忘趁机低头啃食路边草尖，被爷爷轻轻拽了回来。
爷爷转过身，脸上堆起惯常的那种老实巴交略带惶恐的苦笑，抱拳朝围上来的骑兵们作揖：“各、各位老总……军爷，这是做什么呀？我们就是普普通通老百姓，家里有点急事，赶着马车去亲戚家帮帮忙……”
“普通老百姓？”领头伪军小头目白叔叔，嘴角扯出一丝冰冷带着嘲弄的弧度，“咔嚓”一声，利落地推弹上膛，枪口微微压低，却更显威胁，“你们可是让星野太君后槽牙都快咬碎，仍然睡不着觉的‘普通老百姓’！”
谁说不是呢。
临时油库兵营里的鬼子和伪军，哪个不认识黄染秋爷孙俩？
此时此刻演戏装不认识，谁把谁当傻子么？
白叔叔目光锐利如刀，越过爷爷，直直落在黄染秋苍白倔强的脸上，“黄染秋，好小子。本事还真不小啊。不但能从百丈谷爬出来，还能神不知鬼不觉溜回兵营，救走你爷爷，放火烧了伙房。这还不算，你本事通天，连临时油库都给点了。现在整个兵营烧得跟砖窑似的，盆盆罐罐都碎成一片废墟了。我们可是奉了星野一郎太君死命令，特来‘请’你们全家回去，好好‘聊聊’的……”
他话音未落，握枪的手腕猛然一拧，枪口看似随意一偏——
“砰——”枪响了。声音在清晨空旷的原野格外刺耳。
可倒下的，竟是他对面马上一个鬼子骑兵。那鬼子兵哼都没来及哼一声，眉心处绽开一朵刺目血花，脸上还残留着凶悍与茫然交织的表情，像截木桩子直接栽下马去，“噗通”一声重重砸在地上。
马车上，黄染秋、爷爷、奶奶、母亲，所有人全都愣住，大脑一片空白，完全没反应过来，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也太变故了，毫无半点预兆。
正安心吃肉的鸟老大，被这近在咫尺的爆响和血腥，吓得“扑棱”一下展开巨大翅膀，“阿赫阿赫”惊叫着，瞬间从车板上弹起，带着一阵狂风冲上高空，几个振翅就变成一个小黑点，眨眼间没了踪影。
另外两个鬼子兵和最后那伪军也惊呆了，瞪大眼睛看着同伴尸体，又看看坐在马上持枪的“白队长”，一时间根本没明白发生了什么，手还僵在枪上。
只有那匹见多识广的拉车老马，淡定地回头瞅一眼地上鬼子尸体，又看了看马上杀气凛然的白叔叔，然后慢悠悠事不关己地扭过头，趁这“宝贵”的停顿时间，找到一丛嫩草，自顾自津津有味地捋啃起来，长长马尾巴悠闲甩动着，仿佛眼前这场生死逆转大戏，跟它这匹只管拉车吃草的老马毫无关系。
枪声再起。快得让人来不及眨眼。
“砰、砰！”白叔叔手腕接连抖动，又两枪。枪口喷出短暂火舌。两个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的鬼子，胸口几乎同时爆开血雾，连人带枪从马背上滚落，步了同伴后尘。
兔起鹘落，眨眼间，三个鬼子骑兵全成了躺在地上不会动的尸体。
紧接着，还冒烟的枪口，“刷”一下，指向早已吓傻脸色惨白如纸的伪军，声音冰冷得如同腊月寒霜：“李三狲，你要是血管里流的还是中国人血，就立刻把枪扔了。马上滚回家去，躲起来。别再给东洋小巴嘎当狗腿子，祸害自己乡亲。听见没有？”
“我……我是中国人……是中国人血……”李三狲吓得魂飞魄散，语无伦次，扔了枪调转马头，没命抽打马屁股，一溜烟朝着来时方向狂奔而去，很快消失在道路拐弯处，只留下一路烟尘。
黄染秋猛然明白了，心脏在胸腔里狂跳，一股滚烫的热流直冲头顶。
这位白叔叔，根本不是真汉奸。他是……他是藏在敌人肚子里的刀子。说不定，昨晚油库大爆炸，就是他趁乱摸过去点的火。他刚才说那些凶狠话，完全为了麻痹旁边鬼子，好突然下手，一举除掉他们。他是要救我们，豁出命来也要救我们！
“白叔叔，你……”黄染秋眼眶一热，刚想喊出道谢话。
“砰——”又一声枪响，从地面传来。格外沉闷，带着垂死的恶毒。
只见地上一位，原以为已经死透的鬼子兵，竟用最后残存的一丝力气和恶念，悄悄抬起掉落手边的马步枪，朝着马背上的白叔叔扣动了扳机。
子弹从后背射入，正中左胸。
白叔叔浑身剧烈一震，脸上瞬间失去所有血色。
他手中那支还在发烫的枪，“当啷”一声掉落尘土里。他在马背上晃了晃，努力想转过头，嘴唇翕动一下，似乎想说什么，却只溢出一口鲜血。随即，他像一片秋风中落叶，一头从马背上栽下来，重重摔在黄染秋一家马车前土路上，一动不动。
鲜血，迅速在他身下尘土中洇开，刺目的红。
黄染秋猛然抓起猎枪起身，朝开枪的鬼子还击。爷爷迅速跃下车，夺过鬼子手里长枪，见其已断气，又赶忙去检查另外两个鬼子死活。黄染秋忘了腿上枪伤，丢下猎枪就要跳下车，却骤然伤口剧痛，“哎呀”一声摔倒在地。
他咬牙爬向伪军头目身边：“白叔叔，你……你怎么样？”
“小、小家伙……好、好样的……”伪军小头目气息微弱，缓缓从怀里摸出一块怀表，“去、去一趟六合镇……把、把这块表……当给刘家当铺的刘、刘掌柜……”
“他是我二姨父！我们正要赶去六合镇！”黄染秋声音发颤，“你……你到底是谁？”
白叔叔嘴角浮起一丝胜利者的微笑，手渐渐松开，怀表“啪”落在地上……嘴唇嚅动几下，他慢慢合上了眼睛。
爷爷验完三个鬼子尸身，伸手探白叔叔鼻息，而后沉默地摇了摇头。他转身从车上取下铁锹，走到两棵松树之间挖坑，将白叔叔安葬，又将鬼子三尸身拖到洼地处草草掩埋。收拾停当，他回到车边，准备重新上路。
“爷爷，等一下！”黄染秋攥着那块怀表，时而抬头望天，时而低头看表。
爷爷知道孙子在等昆仑兀鹫回来，也没多说，只默默坐在车辕板上，取出烟袋装上一锅，慢慢抽起来。一锅烟抽完，他回头看看孙子，又点上一锅。黄染秋依然心神不宁，一会儿看表，一会儿望天，焦急等待着鸟老大。车上奶奶和母亲早已被刚才的惊险吓失了声，直到晌午将至，仍说不出话，心中余悸未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