爷爷磕掉第二锅烟灰，把烟嘴嘬了两下，确认还通着气，才将烟袋别回腰间：“看样子，不会回来了。接连几声枪响，肯定惊着了。”
“那……走吧，爷爷。”黄染秋话落，一串泪珠滚下，正落在怀表表面。
“驾——”爷爷一声吆喝，老马又“拧达拧达”迈开步子，车轮随之响起“吱吱钮钮”有节奏的声响。爷爷回头看了眼孙子，见他仍陷在悲痛里，便沉声道：“那位伪军队长是抗日英雄，为救咱们丢了命。这份恩情要记住，这笔仇也得记着。往后有机会，恩要报，仇也得报！”他顿了顿，声音缓下来，“至于你的鸟老大……能回大自然，离人远远的，说不定反倒是好事，是好事情啊……”
爷爷的话像烤得正好的红薯，滚烫滚烫落进黄染秋心窝里。他重重点头，把怀表塞进贴身口袋，位置刚好在左胸口，紧挨着那颗扑通扑通跳得正欢的心。
马车继续“拧达拧达”往前走，每颠一下，怀表轻轻磕他一下，像提醒：
别忘了，千万别忘了白叔叔的嘱托。
六合镇城墙越来越近，近到能看清墙砖缝里长出的野草。黄染秋忽然有点失望——他原本以为，能挡住鬼子的地方，至少得有个会喷火的城门洞子。
“就这？”他小声说。
爷爷头也不回：“墙矮才好。等哪天要跑，翻起来不费劲儿。”
黄染秋眨眨眼。这话听起来哪里怪怪的，但又挑不出毛病。
进入二姨家住下，黄染秋终于能好好养伤了。
两天后的傍晚，染秋趴在二姨家炕上，腿还疼着，但眼睛忙不过来：窗户外头，卖糖人的老头捏孙悟空，隔壁院子里小孩追着跑，远处还有人唱戏。可他心里空落落的。怀表在手里攥得发烫。表盖上的鹰眼盯着他，好像在问：你怎么还不去？
他心里委屈道：我还不能走路，二姨父这两天也不回家，白叔叔低声叮嘱的，爷爷奶奶妈妈都不知道，他也不能暴露秘密……再等等吧。
不想门帘掀开，二姨父刘掌柜进来了。
他还是戴着那顶瓜皮帽，帽檐油亮亮的，能照见人影。
“秋儿，听说你有东西给我？”
黄染秋微愣：“二姨夫听谁说的？”
刘掌柜神秘地笑笑：“你这么聪明，应该知道，不能问的不能问！”
“那……好吧。”黄染秋把怀表递过去。
刘掌柜接过来，先是随意看了一眼，然后整个人定住了。他摘下瓜皮帽，把怀表凑到油灯下，手指在表盖边缘摸索。忽然，“咔哒”一声轻响。表盖弹开了。刘掌柜盯着表盖内侧看了足足十秒。油灯的火苗在他眼睛里跳啊跳。
“这表……”他声音有点抖，“给你表的人呢？”
爷爷把路上的事说了……原来，白叔叔把怀表递给黄染秋时，爷爷看得真切。当他说到白叔叔最后那个笑时，黄染秋看见二姨父转过脸去，肩膀微微耸动。
等爷爷说完，刘掌柜已经重新戴好瓜皮帽。他转过身，眼圈红红的，但脸上居然带着笑——那种又哭又笑、特别难看的笑。
“他叫白墨。”刘掌柜说，“是个爱逞能的家伙。明明可以当个教书先生，偏要去当什么‘伪军队长’。”
染秋愣住了：“白叔叔他……真是咱们的人？”
“咱们的人？对，咱们的人，比真金还真。”刘掌柜摩挲着怀表，“你在兵营那些天，没挨打吧？最后能跑出来，能救出你爷爷……你真以为全是运气？”
黄染秋忽然想到一件事：“油库爆炸……也是白叔叔……”
“秋儿，”刘掌柜没有回答，只是蹲下身，平视着他，“有些恩情，得像刻碑一样刻在心里。有些仇，也得刻碑一样记着——不是记着为报仇去拼命，而是记着为什么要报仇。”
染秋重重点头。
那时他还不太懂“国仇家恨”到底有多重，但白叔叔最后那个笑容，他这辈子都忘不了。
“对了，”刘掌柜忽然想起什么，“听说你在路上，还养了只了不得的鸟？”
黄染秋眼神一黯：“吓跑了……枪一响，它就飞了。可能回百丈谷了，等我腿好了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“阿赫、阿赫——”一声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鸣叫，穿透夜色，从院墙外传来。黄染秋浑身一震。“鸟……鸟老大！”他撑着炕沿就要往下跳，伤腿一疼，“哎哟”一声又坐回去。
院子里传来扑棱棱声响，还有二姨的惊呼：“哎妈呀，这啥玩意儿？好吓人呢。”
刘掌柜快步走到窗边，推开窗户。月光下，一只巨鸟正站在院墙上，歪着脑袋往屋里瞅。它羽毛有点乱，沾着些草屑，但眼睛亮晶晶的，在夜色里像两盏小灯。看见染秋，它又叫一声，声音里带着点埋怨，好像在说：你怎么跑这儿来了？让我好找。
染秋鼻子一酸，眼泪“啪嗒”掉了下来。但他咧嘴笑了，笑得特别大声，特别难看。鸟老大也张开嘴，发出“咯咯”的声音——那是它高兴时的叫法。
刘掌柜看看鸟，看看染秋，又看看手里的怀表。然后，他摸了摸油亮的瓜皮帽，低声说了句：“这下齐活了。”
窗外，月亮正圆。
鸟老大站在院墙上，歪着头，月光给它镀了层银边，看起来不像只鸟，倒像从年画里飞出来的神兽。
“我去开门。”刘掌柜说着就要往外走。
“别，二姨父。”染秋急忙喊，“它看不见我，不敢进来的——这家伙胆子小得很，怕生。”
爷爷扶着染秋挪到门口。门一开，月光哗啦一下涌进来，洒了满地银子。鸟老大还站在那儿，脖子伸得老长，圆眼睛瞪得溜圆，一副“你怎么才来”的表情。
“鸟老大。”染秋眼泪“唰”就下来了。他挣开爷爷的手，一瘸一拐扑过去——其实说“扑”不太准确，更像个瘸腿兔子在蹦。最后干脆一屁股坐地上，张开胳膊抱住鸟脖子，把脸埋进羽毛里。
羽毛还是那股味儿：阳光、风、还有一点点鱼腥。
“你还知道回来……”染秋声音闷闷的，“我以为你不要我了……”
鸟老大低下头，用坚硬的弯钩喙蹭他头发，动作轻得好像害怕稍稍用力，就把这好朋友戳个窟窿。喉咙里发出“咕噜咕噜”的声音，像老猫打呼噜。
黄染秋临时一家人团聚了，从此在六合镇住下。
这里不能打猎，二姨夫也不同意他去当铺值夜，说哪里不安全，只好给爷爷介绍一家饭庄当了厨子……爷爷自学成才的美食手艺，终究没有被埋没。
但他也不敢太张扬，不能太有名气，每道菜肴做出来都比真实水平差那么一点点。
黄染秋腿好后，进了当铺当小伙计。刘掌柜教他认东西：这是明朝的碗，缺了个口，值多少多少钱；那是民国的怀表，走得不准，但鎏金还在，值多少多少钱……好像把他当作接班人培养似的。黄染秋学得也认真，但总忍不住想：
白叔叔那块表，要是当了，值多少呢？
鸟老大成了当铺的“镇店神兽”。客人来了，它站在柜台后架子上，歪着头瞅，一副“这东西我看不值钱”的表情。有次来个典当假玉的骗子，被它瞅得心里发毛，东西没当就溜了。
刘掌柜拍拍鸟老大：“这个月给你加餐——多加条鱼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