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3章:当铺暗铃响,密室人拔刀
日子就这么平淡地过着。
白天当铺里拨算盘珠子“噼啪”响,晚上小院里飘出饭菜香。有一段时间,黄染秋每晚都做梦——有时候梦见白叔叔在笑,有时候梦见鸟老大在飞,有时候……
反正都很不着边际。
这天下午,正有点闲的无聊,刘掌柜忽然把黄染秋叫到跟前。表情严肃得吓人——连瓜皮帽都戴得端端正正,帽檐压得低低的。
“秋儿,”刘掌柜说,“跟我来,给你看个地方。”
黄染秋跟着他,走到柜台后面那间堆杂物的储藏室。平时这里堆着破家具、旧账本,还有一窝常住的老鼠……染秋曾给它们起了名字:大灰、二灰、三灰……
刘掌柜挪开一个旧柜子。柜子后面是墙,墙上有个裂缝——黄染秋以前还往里面塞过花生壳喂蚂蚁。
只见刘掌柜伸出食指,在裂缝旁边某处按一下。“咔哒,”很轻的一声。然后,墙动了。不是整面墙,是一块四四方方、跟墙面一个颜色的木板,悄无声息地向里滑开,露出黑洞洞一个洞口。有楼梯往下延伸,台阶是青石板铺的,边缘磨得光滑。
黄染秋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。
“二、二姨父……”他结结巴巴,“咱家底下……还藏着个地窖?腌白菜用的?”
刘掌柜没有笑。他取下墙上油灯,点亮:“下来吧。小心台阶。”楼梯不长,二十多级。底下是间小屋子,墙壁厚实,点着一盏油灯。灯下坐着一个人:矮个子,黑皮肤,眼睛亮得像夜里的猫头鹰。
黄染秋不认识,但觉得眼熟。好像在哪儿见过……对了。镇东头那个偶尔出现的修鞋的,好几次,黄染秋奉二姨父命,有几次拿着鞋去那里修……
现在看来,修的鞋里一定藏着什么学问。
那人总是蹲在墙角,面前摆个木箱子,见人就笑,露出一口黄牙。可眼前的修鞋匠,腰板挺得笔直,眼神锐利,哪还有半点邋遢样?
刘掌柜关好暗门,转过身。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,瓜皮帽在墙上投出巨大影子。“秋儿,”刘掌柜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“有些事,该告诉你了。”
黄染秋忽然觉得喉咙发干。
“你爹,”刘掌柜说,“不只是个猎人。”
染秋的心“咚”地一跳。
“他是共产党抗日游击队地下交通员。那年被鬼子抓走,不全是意外——是上级将计就计,让他混进鬼子兵营,执行一项特殊任务——哦,不是你去过的那个兵营。”
屋子里静极了。能听见油灯芯子“噼啪”的爆裂声。
黄染秋张了张嘴,发不出声音。脑子里像有群马蜂在乱飞:爹?交通员?任务?那娘知道吗?爷爷知道吗?我……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?
“而我,”刘掌柜指了指自己,又指了指修鞋匠,“还有老赵,我们都是。老赵,你可以叫赵叔叔,还是游击队长。这个当铺,是联络站。镇东头修鞋摊,是情报传送点。”
黄染秋脑子里“轰”一声——不是吓的,是那种“原来如此”的响声,像过年放的第一挂鞭炮。爹那些神神秘秘说啥也不带着他的“上山打猎”,二姨父对那些奇奇怪怪当品的“再看看”,白叔叔临死前那个“任务完成”的笑……
原来,他们都在演一出大戏。只有他,一直坐在台下傻看。
奇怪的是,明白之后,他反而不慌了。背脊不知不觉挺得笔直,像爷爷说的“站要有站相”。眼睛亮晶晶的,像刚擦过的煤油灯。
“我,”他听见自己说,声音稳得不像少年,“能干点啥?”
刘掌柜脸上露出笑容——不是平时那种掌柜的笑,是那种“自家崽子长大了”的笑。他刚张嘴,“叮铃铃。叮铃铃。”墙上小铜铃疯了似的响起来。
刘掌柜脸色一变。这铃铛绳子通到前面柜台底下,只有伙计踩到暗板才会响。不是熟人,不会知道那块板不能踩。
“待着。别出声。”刘掌柜低声说完,转身往上爬,速度比下楼梯还快。
密室里,黄染秋和老赵对视一眼。
老赵从怀里摸出把短刀,只有巴掌长,刀刃在油灯下泛着蓝光。他没有说话,只把耳朵贴在墙壁上。楼上传来乱七八糟的声响。
前头铺子里,确实乱了套。
三个鬼子兵,五个伪军,把小小当铺挤得满满当当。伙计站在柜台后,脸笑得像朵开败的菊花:“太君,真没人……哎哟。”
一伪军推了他一把:“滚开,让掌柜的出来!”
刘掌柜从后屋掀帘出来,脸上立刻挂起“生意人见兵爷”的苦笑:“各位老总,这是……”
戴眼镜的翻译官走上前。这人黄染秋见过几次,总跟在鬼子屁股后面,眼镜片厚得像酒瓶底,看人时脖子往前伸,好像一只找食的鸡。
“刘掌柜,”翻译官皮笑肉不笑,“有人看见,一个个头不高的可疑分子,进了你这铺子,没出去。现在把人交出来吧。”
刘掌柜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面上更困惑了:“可疑分子?老总,您看我这铺子,除了破铜烂铁就是旧衣裳,哪藏得住人啊?”
“嘿,这年头,越穷的地方越藏人。”翻译官说完觉得不对劲,赶紧板脸,“线报说得很清楚。矮个子,黑皮肤,想起来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刘掌柜摇头摇得像拨浪鼓。
他知道翻译官说的那人特征,正是游击队长老赵,此刻正在地下室。
翻译官退到鬼子小队长身边,弯腰叽里咕噜一阵。那小队长个子矮得更是离谱,留着一撮小胡子。黄染秋后来才知道,那叫“卫生胡”,但他怎么看都觉得像粘了块黑芝麻糕。
鬼子小队长没说话,小眼睛像两颗泡涨的黑豆,在铺子里扫来扫去。看了足足半分钟,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音。
翻译官直起腰,一挥手:“搜。”
伪军们像饿疯了的野狗,冲进里屋就开始翻。柜子倒了,箱子开了,衣服被子扔一地。一个鬼子兵看见博古架上瓷瓶,随手一扒拉,“哗啦啦——”明朝的青花瓷瓶,碎了。刘掌柜嘴角抽了抽。那瓶子是仿的,不值钱,但也摔得他心疼——扫起来得多麻烦啊。
前前后后搜了个遍,连灶膛都用铁棍捅了捅,啥也没找着。
伪军们停下来,看向翻译官。翻译官又凑到小队长耳边。
小队长没理他。那两颗黑豆眼“骨碌骨碌”转着,最后死死盯住了储藏室门口,那里挡着块旧木板,木板上还贴着张褪色的年画,画的是关羽读《春秋》。
刘掌柜的心跳到了嗓子眼,但脸上还是苦笑:“老总,搜也搜了,砸也砸了,真没有吧?我这小本生意……”
小队长突然抬手,指着木板,厉声叽咕了一句。
两个鬼子兵上前,“哐当”一声挪开木板。后面露出一扇普普通通的木门,门上挂着把生锈的锁。所有人都愣住了。小队长嘴角咧开,露出黄牙——那笑容难看极了,像有人硬把他脸扯开似的。他走上前,抬脚就要踹——
“吱呀”一声,门,从里面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