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块巨石从断崖轰然滚落,裹着碎石枯枝,带着轰然震响直坠而下。狂风迎面猛扑,尘土轰然翻涌,整块巨石直冲石坪中央,落点分毫不差,正是阿狰立身之处。
阿溟双膝未及离地,身形已然骤然暴起。左脚狠狠蹬碎脚边尖石,借力掠出,身姿如脱弦利箭,瞬间横挡在阿狰身前。
肩头硬生生撞上坠落的巨石,骨络之间传出一声沉闷的脆响。
沉重的巨石狠狠砸在她左肩之上。一身靛青劲装当场撕裂,皮肉外翻,滚烫的鲜血骤然喷涌而出。衣料被血水迅速浸透,色泽暗沉下去,顺着袖管不断滴落,在地面积起一滩刺目的暗红。
她死死咬着牙,硬是不肯倒。单膝重重磕在石地,凭一己肉身硬生生扛下巨石的全部冲力。身形剧烈晃了两晃,脊背却挺得笔直,如竖在狂风里的刀锋,牢牢护在阿狰身前,半步不退。
阿狰一双鎏金竖瞳骤然骤缩。他缓缓垂眼,清清楚楚看见母亲肩头不断外涌的鲜血,顺着指尖缓缓坠落。一滴血落在他身上的虎皮小袄上,瞬间晕开一大片刺目的红。
小小的身躯控制不住地发抖,呼吸骤然急促,胸口剧烈起伏。喉咙猛地一紧,他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,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心肺。
下一瞬,他猛地仰头,嘶吼出声。
稚嫩的童音劈开沉沉夜色,震得周遭浮灰簌簌飞扬。身侧护主的猛虎被这股极致的情绪震得耳膜刺痛,低低呜咽一声,本能地蜷紧了身子。这吼声没有慑人的威压,没有强者的震慑,只剩纯粹到极致的愤怒,翻搅着彻骨的心疼。
“娘!”
撕心裂肺的一声,划破寂静幽深的山谷。他双手狠狠扣进泥土,指尖用力到指甲开裂,渗出血丝,却浑然不觉半点疼痛。眼眶通红滚烫,鎏金瞳孔里只剩母亲染血的单薄背影,往日沉淀的从容与沉静,尽数碎裂殆尽。
阿箐心头剧震,瞳孔猛地一缩,五指骤然攥紧。她本能想上前相助,双脚却像被钉死在原地。方才巨石坠落太过突兀迅猛,她甚至没能看清崖上异动。此刻只觉喉间发堵,掌心沁出层层冷汗。
周遭匍匐的村民无人敢妄动。有人壮着胆子悄悄抬眼,瞥见阿溟肩头狰狞的伤口,吓得心头一颤,连忙低头死死贴住地面,大气不敢出。先前投石最凶狠的少年浑身止不住颤抖,牙关打颤,连呼吸都不敢放重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阿狰死死盯着母亲肩头不断蔓延的血色,视线渐渐模糊。他想撑着地面站起来,双腿却软得毫无力气,根本撑不起单薄的身子。只能僵跪在地,眼睁睁看着那片血色不断蔓延,如同一场无声倾覆的崩塌,压得他心口窒息。
阿溟单膝跪地,左手无力垂落身侧,右臂死死撑着粗糙石面,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。脸色苍白如纸,细密的冷汗顺着额角滑落,唇瓣抿成一道紧绷的直线。她没有回头,一言不发,只用单薄的脊背,死死挡住身后阿狰的所有视线,不让他看见崖上潜藏的凶险。
晚风卷着她染血的发丝,轻轻扫过阿狰的脸颊。他猛地抬手,攥紧那缕发丝,死死扣在掌心,仿佛这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依托。
一旁的猛虎挣扎着起身,拖着受伤的后腿挪到阿溟身侧,压低喉咙发出阵阵低吼,替她挡住呼啸的冷风。兽毛沾染了飞溅的血迹,沉重黏腻,却始终伫立不离半步。
阿箐终于抬脚迈步。她踩着满地碎石缓缓上前,脚步放得极轻,生怕惊扰了这紧绷凝滞的氛围。右手悄然抚上腰间毒钉,眸光凌厉,死死锁定上方漆黑的高崖。
阿狰忽然抬手,用力扯下左耳佩戴的祖龙牙耳坠。冰凉的玉石被他紧紧攥在掌心,用力过猛,指缝渗出道道血痕。他抬眼死死盯着高耸断崖,鎏金眼底翻涌着燎原怒火,喉结剧烈滚动,似有咆哮欲冲破喉咙。
可他最终还是忍了下来,分毫未动。
他心里清楚,此刻不是冲动的时候。他不能垮。
身后细微的动静落入耳中,阿溟微微侧头。余光瞥见儿子颤抖的手,看见他眼底几乎要溢出来的悲愤与疼惜。她想开口安抚,喉咙却干涩刺痛,发不出半点声响。
最终,她只轻轻摇了摇头,无声制止。
阿箐走到二人身前蹲下,仔细查看伤势。只见阿溟肩胛骨已然错位变形,伤口血流不止,状况凶险。她立刻摸出怀中止血药粉,刚要抬手施救,却被阿溟抬手拦住。
“别。”阿溟的嗓音沙哑干涩,带着撕裂般的痛感,“先护好他。”
阿箐咬牙压下心头焦灼,收回手。随即抽出腰间匕首,狠狠插进身前石地,筑起一道简易的屏障。她挺身站起,守在母子二人身后,锐利的目光扫过四周昏暗的山野,戒备四方异动。
晚风再度卷起,裹挟着浓重的血腥味与尘土灰烬,掠过空旷石坪。一众村民依旧匍匐在地,无人敢逃,亦无人敢靠近分毫。
阿狰垂眸望着母亲不断滴血的指尖。一滴温热的血落在他手背上,转瞬便被夜风吹得发凉。他张了张嘴,千言万语堵在喉间,最终尽数咽下。喉咙火辣辣的疼,像是被烧红的铁器刺穿,发不出一丝声音。
他只能死死盯着那点血色,看着它在皮肤上缓缓凝固,心口沉得发疼。
阿溟缓缓调匀紊乱的气息,撑着地面试图站起。身子晃了两次,才勉强稳住身形,直直立在原地。整条左臂彻底失了力气,全然无法动弹,全凭右腿苦苦支撑。哪怕身形摇摇欲坠,她依旧牢牢立在阿狰身前,不曾退让半步。
猛虎低低呜咽,不停蹭着她的腿侧,似在安抚。阿箐上前轻轻扶住她的后腰,掌心清晰感受到她克制不住的颤抖。
忽然,阿狰伸手环住母亲的腿,将脸紧紧贴在她染血的衣角,肩头剧烈起伏。他没有哭出声,压抑的呜咽尽数堵在胸腔,每一次呼吸,都像是在撕裂筋骨,痛彻心扉。
阿溟低头,看着儿子银丝上沾染的点点血迹,心头一揪。她想抬手轻抚他的头顶,却怕失控的力道碰伤他,只能静静立着,任由鲜血顺着指尖不断滴落。
又一滴血坠落在地,溅起细碎尘土。
阿箐目光始终紧锁崖上潜藏的黑影,掌心紧攥着匕首,指节泛白。她心知,暗处的敌人尚未现身,方才的巨石滚落,不过是试探的先手。
她更清楚,只要阿溟一日不倒,只要阿狰未曾垮下,这一局,他们就不算输。
晚风渐歇,漫天灰烬缓缓落地。石坪中央,一人挡前、一人护后、一孩跪地、一兽相伴,稳稳伫立。
阿狰慢慢松开环着母亲腿的手,缓缓抬头。鎏金眼眸映着清冷的血色月光,静静落在母亲肩头狰狞的伤口上,看着那片被血水浸透的深色衣料。
良久,他开合干涩的唇瓣,嗓音沙哑低沉,带着未散的颤抖,字字冷硬:
“下一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