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褪去，天边透出浅淡鱼肚白，郊外官道之上，一行三人缓缓驱马前行。
林瑾瑜早已褪去一身华贵衣裙，换了一身青布短打，束起长发，扮作外出采买江南特产的少年商户，眉眼间敛去往日温润，多了几分行路商人该有的沉稳内敛。身侧两名护卫皆是寻常家丁打扮，不多言语，只静静随行，视线不动声色扫过沿途行人、岔路，暗中防备突发状况。
道路两侧草木连绵，一路向南越走越远，彻底脱离京城地界，市井烟火气息便越浓重。官道往来赶路的货商、挑担赶集的乡民、赶车走亲的百姓络绎不绝，耳边再无朝堂之上的诘问争执，只剩人间细碎闲谈。
此行千里南下，沿路每经过村镇市集，三人都不会急于赶路，总要多停留半日或是一日。林瑾瑜借着外出收购江南特产的由头，游走茶楼、集市、街边酒肆，从不主动打探权贵旧事，只寻角落安静落座，慢慢旁听往来行人闲谈。所有关于靖王的风声、旧事线索，全是一路零散听闻，一点点积攒拼凑，绝不会刚踏入一处县城，就恰好听见旁人细说隐秘内情。
一路辗转跋涉，终于抵达千里之外、河道密布的青溪县。此地频遭洪灾，十余年前靖王曾奉旨在此督办治河工程，正是她此行重点寻访线索之地。日头升至正中，三人寻一间临街平价客栈落脚休整，打算多留几日，慢慢打探当年旧案。客栈堂内人声嘈杂，来往歇脚的有商贩、乡民，也有换班歇息的县衙捕快、老差役。
林瑾瑜寻靠窗角落坐下，点上小菜淡茶，安静等候旁人闲谈。大半时辰过去，耳边皆是货价、收成、水乡琐事，极少有人提及京城宗室。她耐着性子静静等候，直至午后县衙几名轮休捕快结伴进店饮酒，话题才慢慢绕到靖王身上。
两名常年往返南北的行商恰好同坐一桌，率先开口称赞靖王：“江南连年大水，多亏靖王前年主动上书赈灾，亲自派人下乡搭棚施粥，体恤百姓，这般仁善王爷实在难得。平日里遇见流民，他也常会施舍银两，民间不少人都记着他的恩德。”
同桌捕快淡淡应和几句，面上却不见几分真心，几杯烈酒下肚，压抑许久的私语才不经意流露出来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只在几人圈内流传。
一名任职二十年的老捕快叹了口气，左右看了一圈，才低声开口：“如今人人只看见他赈灾行善，我们常年在县衙当差，翻看早年存档卷宗，才清楚当年治河一事藏着多少猫腻。当年朝廷拨付一大笔治河银钱交由靖王调度，河堤修造敷衍潦草，年年溃堤，反倒强征周边各村青壮无偿出工劳作，稍有懈怠便是责罚。”
身旁年轻捕快连忙拉了拉他衣袖，示意谨言慎行，老捕快摆摆手，眼底满是无奈：“怕什么，都是私下闲谈。当年不少做工的匠人、苦役不堪苛待，结伴想要递状纸告官，最后全都莫名失踪，家中亲属来县衙寻人，最后都被草草以流民走失结案，卷宗潦草归档，无人敢深究背后缘由。”
另一中年捕快跟着补充，这些都是他翻阅旧档、听上一辈衙差转述而来：“当年城西有一户商户，家中男子曾在河工账房做事，私藏了当年钱粮支出的残缺单据，没过几日便举家南迁避祸，再无半点音讯。上头有意压下所有风声，之后靖王连年南下赈灾行善，久而久之，当年的荒唐事便再无人敢提起。”
这些出自县衙差役口中的内情，字字句句都落到林瑾瑜耳中。她面上神色不动，桌下悄悄拿出随身炭笔与薄纸，借着桌沿遮挡，把捕快闲谈的关键信息一一记录留存。
待几名捕快饮酒离去，林瑾瑜结清饭钱，起身去往城西集市。她依旧以收购本地水乡特产的客商身份走动，与各家商铺掌柜闲聊攀谈，借机旁敲侧击打听当年南迁那户账房商户的去处。几番温和打探，一位开店多年的老者才悄悄告知，那户人家如今定居更南边的云溪县，家中男子手握当年完整钱粮调度明细，因惧怕惹祸上身，常年闭门不出，极少与外人往来。
这便是她一路苦苦寻找的关键人证线索。
夕阳西斜，暮色笼罩街巷，林瑾瑜回到客栈，两名护卫在外守着，一同进了客房。屋内点亮油灯，她铺开沿路记录下的所有闲谈笔录，逐条梳理比对。民间百姓口中称颂的善举，与县衙差役无意间吐露的陈年劣迹相互对照，完整撕开靖王伪善的面具；捕快口述的卷宗记载、商户避祸南迁的传闻，彼此印证，一桩贪墨治河公银、逼走证人、苛害民夫的旧事渐渐清晰。
只是眼下手中仅有旁人闲谈留下的零散线索，缺少实打实的书面证物与当事人亲口供词，不足以作为扳倒靖王的铁证。
正思索后续行程，门外响起轻叩之声，随行暗卫躬身入内回话：“少爷，属下四处打探完毕，云溪县隐居着当年协助督办河工的离任老吏，全程经手当年全部钱粮调拨，知晓所有内里实情，只是此人多年闭门谢客，寻常外人很难见到。”
林瑾瑜眼底泛起一丝光亮，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。
一路南下多日，辗转多地暗中寻访，一点点收集零碎风声线索，如今总算寻到手握核心内情的知情之人。她将所有笔录小心收好，藏进随身空间，定好次日一早就动身南下奔赴云溪县。
一路车马劳顿，三日后，一行人抵达云溪县城郊一处僻静村落。此处远离闹市，人烟稀少，暗卫提前探好路径，指引林瑾瑜来到一间低矮简陋的土屋门前。院墙破败，院门虚掩，四下寂静得过分，连寻常农户家中该有的鸡犬声响都听不见。
林瑾瑜示意护卫守在院外，独自上前轻推木门。木门吱呀一声向内敞开，一股浓重草药与腐朽气息扑面而来，屋内光线昏暗，一名枯瘦老者蜷缩在土榻之上。
待视线适应昏暗，林瑾瑜心头骤然一沉。
老者双目空洞凹陷，眼上布满新旧交错的疤痕，早已被人刺瞎双眼；两条手臂无力垂落在身侧，手腕扭曲变形，双腿也僵直蜷缩，手脚筋骨尽数被挑断；除此之外，声带亦遭重创，只能发出细碎沙哑的气音，难以连贯说话。
听见开门动静，老者浑身一颤，枯瘦身子止不住发抖，喉头溢出微弱嘶哑的喘息，以为又是前来加害他的人，吓得拼命往墙角蜷缩，身子抖得如同秋风落叶。
林瑾瑜脚步放缓，放轻语调，轻声自报身份，道出自己一路寻访而来，只为收集靖王罪证，还所有当年蒙冤之人公道，绝非靖王派来灭口之人。
老者浑身的紧绷稍稍松动几分，空洞的眼窝微微转向声源方向，喉咙里挤出几声破碎模糊的气音，依旧满是戒备。
林瑾瑜见状，不再多言，心神沉入随身空间，取出里面留存的外科药膏、接筋疗伤的特制汤药与止痛药材。她上前坐在榻边，轻声安抚老者，征得对方默许后，仔细检查他身上陈年旧伤，一点点为他清理溃烂伤口，外敷药膏、内服汤药，着手接驳断裂多年的手筋脚筋。
双眼被利刃刺穿，眼底组织彻底损毁，以她空间内的药材，也无力复原光明，只能用药减轻日夜灼烧般的疼痛；但断裂的筋脉、受损的皮肉，依靠空间里超前的疗伤药材，尚有修复余地。
往后半月，林瑾瑜一行人暂时在村落旁寻了小屋暂住，每日按时前来为老者换药调理，悉心照料饮食起居。老者起初满心提防，时日一久，察觉她并无恶意，戒备渐渐消散。
半月休养过后，老者手脚已能轻微活动，受损声带也恢复些许，虽无法高声长谈，却能一字一顿、缓慢清晰地开口说话，双手亦可握住炭笔书写文字。
这一日屋内阳光正好，老者靠着软垫坐起身，在林瑾瑜示意下，缓缓开口，将十余年前靖王督办河工贪墨巨额官银、强征民夫、打压知情者、派人残害自己的全部经过，一字一句缓缓道出，期间几度气息哽咽，藏着无尽委屈与恨意。
讲到关键钱粮数额、经手人姓名、藏匿账册的隐秘地点时，老者便伸手摸索炭笔，在纸上一笔一画缓慢写下，将所有关键罪证完整留存下来。
纸上一笔一划，句句都是靖王无法辩驳的铁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