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滴血坠落在碎石堆里,砸出一声极轻的啪嗒响。
阿溟的指尖仍在不断渗血,血线顺着虎口蜿蜒而下,漫过手腕,贴着小臂内侧缓缓流淌,在袖口边缘聚成一粒饱满的猩红血珠,随即坠落尘埃。
她分毫未动。
撑在地上的右手稳如磐石,单膝跪地的姿势纹丝不改。
唯有那双眼睛,慢慢抬了起来。
视线缓缓扫过地上匍匐颤抖的村民,扫过身侧猛虎染血的鬃毛,最后掠过阿箐紧握匕首的手,沉沉落向高崖无边的黑暗。
她眼底的温度彻底褪去。如同千万年封冻的冰层,死死压住底下翻涌的滚烫岩浆,表面死寂平静,内里早已崩裂出万丈深渊。
阿狰静静仰头望着母亲的背影。
方才勉强佝偻的脊背,正一寸寸、稳稳挺直。
夜风掀起她散乱的发丝,几缕沾着血的发丝扫过少年脸颊,又凉又黏。
他缓缓松开环着母亲腿的双手,默默后退半步,将身前所有空间全然让出。
身侧的阿箐最先察觉周遭异样。
空气骤然沉了下来,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,一股无形的压迫感,细细密密覆在所有人肌肤之上。
她不动声色侧移半步,依旧守在母子二人身后戒备,却刻意不再上前打扰。
她清晰看见,阿溟左眉骨下的皮肉在微微震颤。
不是剧痛引发的抽搐,也不是肌肉失控的跳动,是一种自皮肉之下、筋骨之间腾起的暗流涌动。
仿佛蛰伏已久的某物,即将破壳而出。
崖顶依旧死寂,没有半分人影异动。
可阿溟清楚,那些人就在暗处盯着。
风里的气息骗不了人,烧焦的草木糊味、淡淡的血腥铁锈气,最深处还裹着一丝难以掩藏的、猎人坐等猎物垂死的亢奋。
真正的猎手,从不会只出手一次。
他们习惯先重创猎物,静静等着对方彻底垮塌,再从容上前,斩草除根。
她的呼吸放得极缓极深。
每一次吸气,都将肩头刺骨的剧痛一并卷入肺腑,碾磨血肉。可她的目光自始至终稳稳压在断崖阴影里,没有半分晃动。
又是一滴血坠落,砸在粗糙石面上,溅开点点细碎血星。
她五指深深扣进泥土,指节绷得泛白。
无关疼痛。
是克制。
她在强行压住体内翻涌的戾气与杀意。
她不能动。
她只要稍稍前移分毫,身后毫无防备的阿狰,便会彻底暴露在崖顶的杀机之下。
一旁的猛虎低伏身躯,喉咙里滚出压抑的呜咽。
它能清晰感知到主人身上翻天覆地的变化。不是外伤的剧痛,不是护子的暴怒,是一种它从未感知过的、冰冷又强大的气息,正从阿溟四肢百骸之中缓缓渗出。
阿箐握着匕首的指尖微沉,刃尖微微下压。
她在等待。
一旦阿溟撑不住倒下,她会第一时间冲上前护住二人。一旦崖顶敌人现身,她腰间毒钉会瞬间出鞘,刺穿第一个露头的咽喉。
阿狰挺直了单薄的身子。
五岁的孩童身形瘦削,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,此刻却双脚稳稳扎根石地,站得笔直。
他缓缓摊开掌心。
方才死死攥紧的祖龙牙耳坠,静静躺在掌心血污之中,触手温凉,沉寂无声。
他不再紧握执念。
他已然懂得,接下来的局面,还轮不到他来逞强。
阿溟的唇瓣轻轻动了动。
没有半点声响传出,可她眼底的气韵已然全然不同。
方才那股不顾一切、拼死护崽的凶悍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冷,是行刑落刃前,最彻底的寂静。
晚风骤然停驻。
漫天浮动的灰烬尽数落地,整片石坪静得落针可闻。
她的左肩伤口依旧流血不止,血顺着腰侧缓缓滑落,浸染腰间缠绕的七根分色巫骨绳,晕开大片暗沉血色。那几根沉寂的绳结,无风自动,轻轻悠悠晃荡起来。
阿箐瞳孔骤然一缩。
她见过这般征兆。
深山凶兽蓄势扑杀的前一刻,周身鬃毛便会这般紧绷乍起。
可阿溟不是野兽。
她只是一个刚刚身负重伤、本该倒地不起的寻常猎户妇人。
可她偏偏站住了。
纵使双膝微微发颤,纵使面色惨白如纸,她依旧稳稳立在原地,未曾倒下。
良久,她终于移开紧盯崖顶的目光,垂眸扫了一眼自己的肩头。
皮肉翻卷,肩骨错位,半边衣襟早已被血水彻底浸透,触目惊心。
她神色平淡,无悲无怒,静静收回目光。
而后,她缓缓抬起染血的右手。
不抚伤口,不求援助,只是轻轻抬手,将那缕凌乱沾血的发丝,稳稳别回耳后。
动作轻缓从容,像是绝境之中,仍在从容整理仪容。
可就在这一瞬,整片石坪的气温骤然骤降。
阿箐手臂瞬间爬满细密鸡皮疙瘩,浑身戒备拉至极致。
猛虎双耳紧紧贴伏头顶,四肢趴地,伏得更低,连呜咽都尽数敛去。
阿狰凝望着母亲的侧脸。
她眉眼未蹙,唇角未抿,可整个人的气韵,已然彻底变了。
那是活人间绝不该有的死寂寒凉,像荒坟山巅矗立的石碑,历经风雨不摇,霜雪难蚀,冰冷又决绝。
她再度抬眼,望向漆黑高崖。
这一次,她的唇角极轻地扬了一线。
绝非笑意。
那弧度,是利刃出鞘前,刃口割裂空气的凛冽锋芒。
阿箐的心跳骤然加快。
她猜不透阿溟的用意,却生出极致的危机感。
倘若她是崖顶潜伏的敌人,此刻早已转身亡命奔逃。
可她不是。
她只能静静伫立,亲眼看着这个素来沉默隐忍的妇人,一点点褪去所有温和伪装,将藏在温顺血肉之下的獠牙,缓缓展露人前。
阿狰抬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。
胸腔深处闷胀着钝痛,无半分惧意,只有血脉深处强烈的共鸣震颤。
母亲体内缓缓苏醒的力量,正遥遥牵动着他骨血里与生俱来的羁绊。
他一双鎏金竖瞳缓缓收紧,瞳仁缩成细窄一线。
他清晰看见,母亲眼底的寒意愈来愈盛,冷得能熄尽烈火,能斩断所有前路与侥幸。
阿溟的右手缓缓垂落,指尖悬着一点未坠的猩红血珠。
她没有擦拭,任由那滴血静静悬在指尖。
下一瞬。
啪。
血珠坠落,砸落尘土。
她终于开口。
嗓音沙哑低沉,带着伤势带来的粗粝,却字字沉实,如重锤敲砸青石,清晰响彻死寂山谷。
“你们。”
她微微停顿,目光沉沉锁死崖顶黑暗。
“看够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