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商儿，你——”牙齿陷进皮肉的时候，付云通疼得吸了一口气，但没有抽回手。
“你记性不好。”她松开嘴，看着他手腕上那一圈牙印，皮肤已经破了，渗出一层淡淡的血。“我再和你说一次。”
她的声音在颤抖：“云哥，你从小吃到的每一口饭，都是自己在棍棒底下挣来的。你随时可能被人抓去警局，当三只手。而我们家——蓝莓地、别墅、新面包车、新的土掌房——都是赵玉恒的抚恤金打了底，才有今天。”
她抬起头看着他：“可我爸爸的身体还在矿坑下面，赵玉恒没有上来……..他们骗我，不让我看我爸爸最后一眼，因为他们不敢。赵玉恒还在下面……所以在上面，他要有后代。仔仔不能给陈家人。”
她停了一下，声音轻了：
“我现在清清楚楚再和你说一遍——我和陈比南的事情和你无关。不是因为你造成的，付云通。我也不欠陈比南的。我想了很久，我真的不欠他的。”
她摸了一下他手腕上那一圈牙印：“走，去前台拿点药。”她从床上抱起仔仔，拉着他的手往前台去......
第11天她复测了江心航线和南岸降落场，确认数据稳定。
又经过3天测试，她把所有数据整理成一份详细的江面气流报告，交给付云通。付云通接过报告，看到赵商女明确标出了第七天出事的那个乱流带。这个乱流带是不是每年的这个季节出现，还是每天的这个时间出现，短短几天的测试还无法摸清，目前能做到的，就是回避这个区域。
她把这些数据整理成一份完整的飞行安全报告，交给白羊基地的负责人。这份报告会让那些还在犹豫的试跳员知道——有人已经替他们飞过这条航线了。
离开白羊回澄江的路上，付云通说既然来了，顺路去重庆市区逛逛。赵商女说好。
车从云阳平湖开出去。付云通握着方向盘，沿江公路贴着崖壁弯了又弯。赵商女坐在副驾，窗外依次退过巴阳峡、万州、石宝寨、丰都、涪陵，两江水在船尾划出一道分界。仔仔坐在后排安全座椅里，手指攥着安全带，偶尔咿呀一声，像在跟那些经过的镇子打招呼。峡谷慢慢打开，到南坪坝附近，江面已经宽得望不见对岸了。
这时，一块“巴南南坪坝滑翔伞基地”的指示牌映入眼帘。
翠岭是崖壁起飞，靠山风把人托起来。白羊是长江峡谷，靠水陆交界的气流把人送出去。巴南南坪坝滑翔伞基地没有山，没有崖，没有峡谷。它只有一片平坦的江岸草滩，和一台固定在皮卡车斗里的牵引机。钢丝绳一端连着牵引机，一端连着滑翔伞的伞绳。飞行员站在草滩上，把伞翼撑开，像放风筝一样，人被牵引机拉着，逆风跑几步，然后脚就离了地——像一只被线拽着的风筝，直直地往天上送。线放完了，飞行员在高空解开连接扣，然后开始自由滑翔。这个过程叫“牵引起飞”，在全球滑翔伞基地里不算常见，但在重庆周边的平坝地区，是一种经济实惠的起飞方式。付云通站在草滩边上看了很久，看着一个人从地面被拽着升上去，越飞越高，越飞越小，最后变成一个在蓝天里缓缓移动的黑点，忍不住说了一句：“这个有意思。”
他刚想说自己也去试飞一下，转头看了赵商女一眼——她的眼睛正在放光。他心里咯噔一下，立刻说：“我不试了，走。”赵商女回头看了他一眼：“怎么了？”“没怎么。”他说，“商儿，我们要赶路，早点到市区入住。”
他们到了重庆市区，入住解放碑附近一家宾馆。两个卧室的套间，一间给赵商女和仔仔，一间给付云通。仔仔下午在路上睡了几觉，晚上精神很好，赵商女陪他在客厅地毯上玩了一会儿。付云通坐在沙发上看着，没说话。等仔仔终于困了，赵商女把他哄睡，放在卧室的小床上，又回到自己床上。
付云通还坐在那里。他看着她的脸，像在看一张他已经看过很多遍但还是会反复看的地图。
他犹豫了一会儿，开口说：“商儿，你看着仔仔，你答应我一件事。”赵商女看着他，点了点头。
他坐过去，把手放在膝盖上，说：“他任何时候，你不要打算自己乘坐信天翁去飞。即便各种实验都通过了，重量都算好了，都不行。”
赵商女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“云哥，我不会去寻死的。”她说，“我舍不得死。”
他无奈，又有点戏谑地说：“商儿，咱俩谁不知道谁呢？平时不会，但当时一个念头就去了。你总有一天会想——如果把鸟机装上载人座舱，自己坐进去，沿着翠岭的峡谷飞下去，数据不就全齐了吗？”
她呆呆地，没有回答。
付云通的呼吸变得沉重起来，他说：“你从前说过，如果你试验中死了，把你的身体残骸和鸟机残骸捡回来，好好研究，帮助后来的工程师迭代。”
她记起来了。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翠岭的某天晚上，她对着一堆数据发呆，随口说的。
“那个晚上，我没有睡着。”他抬起头来，眼眶里隐隐有东西在灯光下闪动，“商儿，你现在答应我。”
她正把他的手翻过来，看了看手腕上那一圈牙印，已经结了薄薄的痂，边缘还是红的。她说：“换药了没有？”
“别扯别的。”他把她的肩膀搬过来，让她正对着自己，“这件事情，你答应我，那我也答应你——”
她坐在他面前，说：“好。”
付云通站起来，拉着她来到书桌旁，那里有笔和纸，他说：“你写下来，你写完你的，我写我的承诺。”
她叹了口气，坐下来，提笔写……
重庆的夜是从江面上涨起来的。先是南岸的灯亮了，沿着山势一层一层往上爬，像谁在暗处点燃了一架巨大的、搁在山坡上的灯梯。然后是北岸，楼群的轮廓被灯光镶了一道边，亮得像一整块被敲碎的金刚石，每一块碎片都在发光。两江交汇处的水面把这一切接住了，倒影碎成千万片，随着水流轻轻晃动，像在呼吸。桥上跑过去一辆车，光带从桥头滑到桥尾，无声无息。
她从行李里面掏出一支药膏，回来坐到他身边，打开盖子，挤了一点在指尖上，往他手腕上涂。药膏是凉的，涂上去的时候付云通的皮肤缩了一下。涂完她放下药膏，没有松手，就那样握着他。
江上有船，船上的灯是暖黄色的，走得慢，像一枚在墨水里缓缓移动的邮票。两岸的灯火倒影在水面上连成一片，分不清哪边是真，哪边是影。
仔仔在卧室里翻了个身，发出一声含糊的梦呓，又安静了。赵商女说：“云哥，我不会去送死。有你和仔仔，我放不下。”
付云通看看她，笑了笑。
夜风吹过来，带着江水的气息和油辣子的味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