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交站台的顶棚被晨风吹得晃了一下。
林大勇站在“修仙事务部”站牌下,右手还紧紧攥着那个灰黑方盒。药篓压在左肩,藤条磨得布料起了毛边。他没买油条,也没喝水,就盯着前方路口看。
车来了。门一开,他低头上了前座。
车上人不多。他靠窗坐着,盒子贴着大腿,手心又开始出汗。刚才那股子冲劲还在,可越靠近目的地,腿就越沉。不是怕,是压着。
他知道这东西能换学区资格。系统说了算数。可脑子还是忍不住转:万一不认?万一流程卡住?万一……只是个空头支票?
他咬了下后槽牙,把盒子往怀里收了收。
车到站。他下车,脚步加快。事务部大楼比村里祠堂还气派,大理石台阶亮得能照出人影。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,沾着山泥,蹭了一道灰。
进门刷脸。警卫点头:“林同志,直接上去吧。”
他愣住。“直接上去”?
平时都得填表、等通知、走流程。今天连登记台都没停。
他顺着安全通道往三楼走。楼梯安静,只有他脚步声。路过公告栏时,瞥见一张电子屏闪着光——“本月贡献值TOP10榜单(待审核)”。前三名全是空白。
他懂了。那是给他留的位置。
走到三楼走廊,门卫没拦他。尽头那间办公室门开着条缝,陈建国的声音传出来:“让他进来。”
林大勇深吸一口气,敲了下门框。
“进。”
屋里很静。墙上挂着“如履薄冰”四个字,镜框边缘落了层灰。办公桌擦得锃亮,军装肩章反着光。陈建国坐在那儿,手里拿着一份报告,钢笔轻轻敲着桌面。
一下。两下。三下。
林大勇喉咙动了动。这节奏,像极了母亲量血压时,仪器滴滴响的那几秒。
他把盒子放在桌上,推过去。“首株野生灵草,已封装,未开封。”
陈建国没急着接。他翻开文件,一页页看。是秦雪舟连夜写的《灵能植物初步鉴定报告》。纸张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。
半晌,他合上文件。“叫灵愈草。三级药用价值,主治经络损伤。军方疗伤急需。”
他抬头,目光直直落在林大勇脸上。“你这次上交及时。”
林大勇心跳快了一拍。这是夸?还是例行公事?
他想说谢谢,话到嘴边又咽回去。最后只低声道:“能帮上忙就好。”
陈建国点点头。按下桌下按钮。墙上电子屏弹出审批单。
“重点中小学附属名额一套”前面,打了个勾。
签名。落印。归档。
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。
林大勇脑子里“嗡”地一声。不是激动,是懵。
真的批了?就这么简单?
他还没反应过来,脑中响起提示音:【贡献值+200,当前累计502】。
他眼皮跳了一下,没表现出来。
陈建国抽出一张蓝色卡片,递过来。“交给家属,七日内办理入学。”
林大勇接过卡片。塑料壳凉凉的,上面印着国徽和编号。
他捏着卡片,手指有点抖。不是紧张,是压着的情绪终于松了口。
他想起妹妹背着破书包走在雨里,裤脚全湿。老师讲题时,她总低着头,因为作业本是借来的,不敢弄脏。
现在不用了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闭上。最后只点了点头。
转身出门时,肩膀差点撞上门框。他扶了一下,走出去。
走廊阳光很好。他站在窗边缓了口气,低头看卡片。国徽底下那行小字写着:“凭此证可优先录取至国家级重点中小学附属校区”。
是真的。不是梦。
他把卡片小心塞进工装内袋,紧贴胸口。外面再套一层药篓带子压着,生怕丢了。
刚走下台阶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黑色作战服,高跟短靴踩在石阶上清脆作响。林红缨来了。
她没说话,目光扫过他全身,最后落在他胸前的位置。那里鼓着一块。
“拿到了?”她问。
林大勇点头,掏出卡片递过去。
林红缨接过,指尖摩挲着塑料壳边缘。她右臂义肢藏在袖子里,但林大勇知道,那链锯刀模式随时能启动。
她低头看着卡片,瞳孔忽然收缩了一下。血丝从眼角褪去,呼吸变缓。
然后,她笑了。
不是冷笑,也不是战术伪装的那种假笑。是嘴角真正往上翘了一下,眼睛都亮了。
“小妹能上好学校了。”她说。声音很轻,像怕惊醒一场梦。
林大勇也笑了。咧开嘴,没忍住。
两人并肩站着,谁也没再说话。风从大楼侧面吹过来,吹起林大勇腕上的红绳一角。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被吹得贴在身上。
林红缨把卡片还给他。“收好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得回驻地。”
“你去吧。”
林红缨转身要走,又停下。“下次进山,提前报备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她这才迈步离开。背影笔直,步伐利落。走到拐角处,抬手摸了下后颈的条形码烙印,才消失在视线里。
林大勇站在原地,望着家属院方向。楼影在阳光下泛着白光。他知道,该回去了。
他把药篓重新背好,检查了下铲子、绳子、记录本都在。红绳贴着手腕,结实得很。
转身走向公交站。
路上经过一家文具店。橱窗里摆着新书包,带防水层的那种。他看了一眼,没进去。
他知道,妹妹很快就能自己挑一个。
车来了。他上车,坐老位置。窗外人流穿梭,有人举着手机直播“修仙打卡”,有人排队办备案。股市大屏飘着“灵能概念”红字。
他没看。只摸了摸胸口的卡片。
硬的。在。
车子启动。他靠在椅背上,闭了会儿眼。
再睁眼时,家属院大门就在眼前。
他下车,脚步放慢。不想太快打破这份安静。
走进单元楼,电梯正好下来。他进去,按下七楼。
镜面映出他的脸。眼睛亮,脸色有点红。头发乱糟糟的。
他伸手理了理,发现左手小指上还沾着点山里的泥。
用右手擦掉。
然后重新握紧药篓带子。
电梯“叮”一声开门。走廊灯亮着。
他走到自家门口,钥匙插进锁孔前顿了顿。
屋里安静。母亲应该还在睡。姐姐们没动静。
他轻轻开门,脱鞋,关门。动作放得很轻。
放下药篓,没开灯。先摸了摸茶几——盒子不在那儿。早藏衣柜最里层了。
他松了口气。
厨房水壶烧开了。他走去倒水。
水汽腾起来,模糊了窗户。他站在灶台前,看着壶嘴冒白烟。
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等手续办下来,一定要带妹妹去看房。
不是租的。是真正属于她的。
他倒完水,端着杯子回到客厅。坐回沙发。
阳光照在身上,暖烘烘的。
他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红绳。颜色淡了,但结实得很。
就像这个家。破,但没散。
他喝了一口热水,烫得龇牙。但没放下。
外面传来小孩上学的说话声。校服红领巾,书包甩在肩上。
他听着,嘴角又翘了一下。
然后站起身,走向阳台。
推开窗,山风扑进来。带着露水和草木的气息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
该回家了。
他转身回屋,从柜子里取出干净工装换上。药篓检查了一遍,确认无误。
最后看了一眼衣柜方向。
他知道,有些事不一样了。
拎起药篓,走出家门。
关门声很轻。
他站在楼道里,抬头看了眼七楼窗户。
窗帘没动。家里还在睡。
他转身下楼,脚步轻快。
走出家属院大门时,王翠花摊位还没出摊。垃圾桶边上那副旧手套还在原地,沾着泥。
他看了一眼,没停。
前方就是公交站。去市里的车十分钟一趟。
他站在站牌下等车。风吹过来,吹得衣角翻动。
药篓压着左肩。红绳贴着皮肤。
他没再回头看。
车来了。
他上车,刷卡,走到后排坐下。
把手伸进内袋,摸了摸那张蓝色卡片。
还在。
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
嘴角一直没放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