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四十分，家属院大门刚开了一条缝。
林小梅挎着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，站在门口深呼吸。书包带子被她右手攥得死紧，指节都泛了白。
她低头看了眼鞋尖。那双运动鞋是去年买的，鞋头已经磨出毛边，但擦得很干净。
公交站牌下没人等车。风卷起几张传单贴在她裤腿上，她没去撕。
七点零五分，校门出现在街角。铁艺大门口挂着“市重点中小学附属校区”的铜牌，在晨光里反着青灰色的光。
她走过去，脚步放慢。门卫探出头问了几句，核对了蓝色卡片，挥手让她进。
教学楼在操场另一侧。她沿着水泥路往前走，路上学生三三两两，校服笔挺，书包崭新。
她把头压低了些。
教务处办公室门开着。老师接过她的入学卡，手指在平板上划了两下，抬头说：“班主任马上来接你。”
声音不冷不热，像食堂打饭的大姐。
她应了一声，退到墙边站着。墙上贴着年级成绩单，前三名名字后面标着“灵能强化班”字样。
她盯着自己影子看。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，踩在瓷砖接缝上。
走廊尽头传来高跟鞋声。嗒、嗒、嗒，节奏很急。
班主任来了。四十岁上下，深灰套装，头发扎得一丝不苟。她手里夹着文件夹，目光扫过来时在林小梅身上停了半秒。
“林小梅？”
“是。”
“跟我走。”
话音落下的同时人已经转身。林小梅赶紧跟上，差点撞上前面的学生。
走廊很长。阳光从右侧窗户斜切进来，照出一道道浮尘。她的旧球鞋踩在地上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
班主任脚步很快。林小梅小跑才能勉强跟住。她左手一直抓着书包带，右手插在校服口袋里，指尖掐着掌心。
路过一间教室，里面传来朗读声。她听见“引气入体”四个字，心头一跳，又迅速压下去。
“我们班成绩一直排年级前列。”班主任忽然开口，没回头，“你基础怎么样？可别拖后腿。”
林小梅张了张嘴。喉咙发干。
她想说自己在原学校是前五，想说她每天五点起床背书，想说她为了买练习册省下半年早餐钱。
但她只低声说了句：“我会努力的。”
肩膀不自觉地缩了一下。
班主任没回应。抬手敲了两下门。
“吱——”门开了条缝。
她侧身让林小梅先进。动作不大，却像一道无形的线，把她和外面隔开。
林小梅低头跨过门槛。水泥地面比外面凉。阳光从背后照进来，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。
教室安静了一瞬。
她能感觉到几十道视线落在背上。有人翻书，有人咳嗽，还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。
讲台左侧立着一块电子屏，显示“今日课程安排”。第一节课是《现代修仙社会学基础》。
班主任走到讲桌前，放下文件夹。钢笔放在右上角，和教科书平行。
“同学们。”她开口，声音清晰，“这是新来的插班生，林小梅。来自城西片区。”
没有掌声。只有几声椅子挪动的响动。
林小梅站在讲台旁边，双手交叠在身前。指甲边缘有倒刺，被她无意识地撕扯着。
“座位先安排在第三排靠窗。”班主任说，“学习资料下午发放。”
林小梅点头。想说谢谢，嘴唇动了动，最终没出声。
她低着头往座位走。过道很窄。同桌是个戴眼镜的男生，正低头抄笔记，连眼皮都没抬。
她拉开椅子坐下。塑料椅脚刮过地面，发出刺耳的一声“嘎”。
窗外是操场。旗杆顶端的国旗还没升，软塌塌地垂着。
她把书包放进课桌抽屉。空间有点小，塞进去时蹭到了边缘的刻痕。上面写着“李思远爱陈晓琳”，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心。
她掏出笔记本和笔袋。本子是姐姐用旧挂历纸重新装订的，封面贴着一张卡通贴纸，已经褪色。
前排女生回头瞥了她一眼。目光在她补丁校服领口停留一秒，又迅速转回去。
林小梅把手收回校服袖子里。袖口内侧有一圈针脚，是母亲昨晚连夜缝的。线头还没剪干净。
讲台上，班主任开始点名。
一个接一个名字被念出。每应一声，就有一份灵气波动记录自动上传至教育局备案系统。
轮到林小梅时，系统提示音延迟了两秒才响。
“林小梅。”
“到。”
她站起来。膝盖碰了一下桌沿，发出轻响。
全班的目光再次集中过来。这次更久。
她看见后排有人低头看手机，屏幕反光映出她的侧影。还有人捂嘴笑了笑，没发出声音。
班主任登记完，示意她坐下。
她坐回去时，听见前排传来一句极轻的嘀咕：“这种名额……也能进来？”
声音不大，但足够让她听见。
她没抬头。只是把右手伸进抽屉，紧紧握住那支最便宜的中性笔。
笔身印着“灵力感知训练专用”，是事务部统一配发的。她没舍得拆封，一直留着。
窗外风大了些。国旗被吹了起来，一角拍打着旗杆。
她盯着那一角红看。脑子里反复回放班主任那句话：“可别拖后腿。”
她想起昨天晚上，哥哥坐在阳台抽烟。烟头一明一灭。他什么也没说，就递给她这张蓝色卡片。
她知道这机会多难得。
所以她不能出错。
哪怕一次走神都不行。
她翻开笔记本。第一页写着：“每天背二十个单词，做三套数学题，练半小时字。”
计划表是昨夜写的。字迹工整，像刻上去的。
她拿起笔，在第二页写下今天的日期：二〇二五年九月一日。
笔尖顿了顿。又补了一句：第一天。
教室前方，电子钟显示七点五十九分。
下一节课即将开始。
她把笔帽拧紧，放进笔袋。拉链拉到顶，用力按了按。
然后双手平放在桌上。脊背挺直。眼睛盯着黑板空白处。
像一尊不会动的雕像。
风从窗缝钻进来，掀起她额前一缕碎发。
她没伸手去撩。
只是眨了一下眼。
睫毛投下的阴影，盖住了眼底那点微不可察的颤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