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星回在档案室待了将近三个小时。她将杭离主导编纂的早期卷宗，以及林霜接手后整理的部分，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翻了一遍。遇到关键处，她会拿手机拍下来，闪光灯在昏暗的档案室里闪了又闪。
她有点后悔——进档案室之前没带纸和笔。纯靠大脑来记录，多少有些吃力。她犯了一会儿难，最后还是只能用手机备忘录简单记了几笔。
或许是视角不同，林霜的记录风格和杭离截然两样。
杭离是领队，她的笔触更偏向案件的整体推进——调查进度、人员调度、线索汇总。她甚至会记录警员潜入犯罪团伙内部的经过，试图在文字中还原一个完整的犯罪网络结构。至于那些记录是否完全属实，已经无从考证。后辈整理档案时，基本都是根据前辈的初稿进行编纂，很少再去核实。
林霜的记录则琐碎得多。
她写的像是日记，又像是随手记下的观察——
“今天隔壁王家说在后山发现一具小孩尸体，看着五脏都被掏空了，没监控，也不知道是谁干的，这么狠心，连小孩子都不放过。”
林霜当时的身子不太方便，无法直接参与调查。她的任务是对接潜伏在犯罪团伙内部的线人，本身并不在一线。但她会从邻里邻居的闲谈中拼凑事情的大概。
这段事，此前从未在卷宗中出现过。
当时三河镇的话事权，掌握在少数人手里——比如顾家，比如郑家。顾家老爷子年轻时就混迹道上，中年以后更加肆无忌惮。这是三河镇居民众所周知的事实，人人都知道顾家是恶人，却没人敢明着议论。
而郑家，郑清义。
林星回第一次在卷宗里看到这个名字。
林霜的笔记本里从未提过这个人——或者说，她隐晦地表达过什么，但被自己忽略了。
林霜在信中提到，后山发现男尸后，村民们大都避之不及。她本人也只是听说，没有去现场看过。但信封里夹着一张模糊的、带着血色的照片，是其他警员在现场偷拍的。
照片虽不清晰，但依旧能辨认出——受害者是一名未成年男性，大概十三岁左右。
村民们七嘴八舌地猜测这是谁家的孩子，可最近镇上没听说有谁丢了孩子。那这孩子从哪儿来？
有人说，可能是从别处拐来的。
孩子在三河镇被害。
而只有郑家，带着几名男丁和一口棺材，匆匆忙忙地赶到现场，将受害者的尸体收殓安葬。
奇怪的是——没人报警。
为什么？
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。
上世纪九十年代初，拐卖妇女儿童案件频发，各省份联合协作，希望能够早日突破。但三河镇的村民更愿意保全自己。只要麻烦不沾到自己身上，他们就不会主动开口。若是旁人先骂了说了，自己顺着说几句，发表一些无关痛痒的观点，反正也没人在意。
况且出了这种事，大多数人最先想到的就是顾家。却没人敢真正议论顾家。
三河镇派出所的警员当时就在现场。他的任务是维持秩序、上报情况，然后等待上级指令。在市局下达命令之前，警员并没有贸然将尸体带回派出所。
可就在这个过程中——
郑家来了人。
带着棺材。
郑家在三河镇十里八乡的名声，和顾家截然相反。顾家是恶霸，郑家却是“慈善家”。那个年代的慈善不像现在这样直接送钱，而是“授人以渔”——给地种、给活干、给一条活路。
林星回盯着那张模糊的照片，试图从不同的角度重新审视这件事。
文字记录再详实，也不能直接定罪。
杭离寄回市局的信件里，涉及的内容远不止这些……
她合上卷宗，指尖在“郑清义”三个字上停了一下。
然后她把那页拍了下来。
林星回继续往后翻。
在后续的文件和信件中，顾家和郑家频繁出现。只不过顾家一直是明面上的坏，郑家则是明面上的好。镇上的村民对这两家人的评价，更是极与极——一个恶贯满盈，一个乐善好施。
林星回皱了一下眉。
她从小在三河镇长大，对“郑清义”这个名字却毫无印象。甚至郑家的事情，她都很少听说过。若真是十里八乡的大善人，不可能就这么悄无声息地销声匿迹了。
更何况，林霜从未在任何信件、日记或视频里提起过郑家。
十分有八分不对。
林星回继续往后翻。杭离像是随笔，想到了就写几句，凌乱，却真实。
其中有一段是这样写的：
“1991年9月13日，晴。今天镇上很热闹，很多人都出去凑热闹了。我问她们发生了什么事，王大妈说今天是顾家孙子满月的日子。张姨一阵唏嘘，说郑家造了孽，有这么个疯女儿，要死要活地非要嫁进顾家，也不知道顾家大儿子有什么好的。”
林星回的目光在这段话上停住了。
她几乎能想象到林霜当时的样子——微微隆起的小腹，手指无意识地攥住衣角，然后一把握住张姨的胳膊，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急切：“张姨，你刚刚说什么？顾家媳妇是郑家人？”
张姨被她吓了一跳，赶忙扶住她：“诶呦，小霜你可要注意点，吓我一跳。”随即又抓起一把瓜子，边嗑边说，“对啊，郑家小女儿，还是大学生呢。前两年闹得要死要活的，非要跟家里断绝关系，两家闹得特别僵。后来婚礼倒是办得盛大，可那之后两家还是老死不相往来。不过毕竟是亲闺女，总不能真撒手不管。”
张姨嗑了一颗瓜子，又道：“你这刚回来不知道，以前郑家和顾家那是对着干的。镇上谁都知道顾家手上脏，但奈何人家有钱有势，没人敢管。郑家呢，那是实打实地带着大家一起挣钱，这些年有目共睹的。”
林星回把这段话又看了一遍。
郑家女是顾家媳。
她忽然想起上次开会时提到的一句话——“顾家大儿媳是公司的会计”。
她放下卷宗，靠在椅背上，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一处。
会不会……这里面有什么关联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