掠过荒岭山道。
刚刚从日军与国军双线夹击的死局中浴血突围,陈清风一行人早已灯枯油尽。一夜奔袭、两场恶战,队员们个个衣衫破烂、满身尘土,掌心磨出血泡,四肢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,随身携带的弹药早已耗尽,仅剩满身疲惫与未愈的擦伤。
陈清风立在队伍最前方,粗布短褂沾满碎石血污,左臂被弹片划开的伤口持续渗血,染红了外层布条,顺着小臂缓缓滴落。他呼吸粗重急促,胸腹起伏剧烈,极致的体力透支让他眼底泛起淡淡的疲惫血丝,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,没有半分弯折。
所有人尚且来不及喘息休整,前路山道弯道处,一队整齐的国军士兵已然列阵拦路。
冰冷的步枪枪口齐刷刷对准他们,森严的军阵堵死了整片狭窄山道,新一轮拦截,猝不及防降临。
不同于一开始山林乱战的生死突袭,这一次没有骤然响起的枪声,却有着更让人窒息的压迫感。前方是荷枪实弹、以逸待劳的正规守军,身后是刚脱离的封锁死地,他们残兵疲马、无弹无援,完全落入被动绝境。
一名腰挎短枪、肩佩军衔的国民党军官缓步走出阵列,面色倨傲,眼神锐利地扫过陈清风一行人,最终牢牢锁定队员身后那数十箱来之不易的珍贵药品,眼底瞬间闪过一丝贪婪与算计。
“站住!”
军官沉声呵斥,声音带着居高临下的官僚威压,“战时管制区域,所有物资一律统一核查、统一调配!即刻放下所有药箱,全员就地止步,等候盘查!”
陈清风抬手,缓缓按住身后想要上前的队员,眼神沉静冷冽。
他清楚此刻的处境,队伍毫无再战之力,一旦发生冲突,便是任人宰割的局面。越是弱势,越不能自乱阵脚。他低声叮嘱众人:“全员原地待命,不许妄动,不许开口。”
话音落下,他独自一人迈步上前,孤身直面数十杆枪口,一步未退,半步不让。
“长官,这批药品是前线急用救命物资,需即刻运送,耽误不得。”陈清风声音平淡,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。
军官嗤笑一声,脸上满是蛮横敷衍的神色,摆了摆手,搬出冠冕堂皇的借口:“前线物资皆由军方统一调度,民间私自运送战略药品,涉嫌违规走私,更有资敌嫌疑。按照军令,物资暂扣,人员遣返。”
轻飘飘几句话,便想将众人浴血拼死换来的救命药品,尽数占为己有。
所谓战时管制、统一调配,不过是冠冕堂皇的掠夺借口。
连日来,陈清风早已看透乱世乱象,看着对方虚伪的嘴脸,心底的怒意缓缓翻涌。他目光直视军官,字字铿锵,冷声反问,话语如利刃破风,直戳要害:“统一调配?我倒想问问长官,你们口中的统一调配,调配去了何处?”
“前线将士浴血拼杀,伤兵遍野、无药可医,哀嚎遍野无人问津。你们坐拥充足仓库、囤积海量物资,紧闭大门不予支援,如今我们舍生忘死杀出重围、送来救命药,你们却张口就要截留霸占?”
“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战时调度?”
一连数问,掷地有声,直击对方虚伪的本质。
军官脸色瞬间铁青,被问得哑口无言,脸上的傲慢从容彻底碎裂。他恼羞成怒,立刻扣上一顶大帽子,厉声施压:“放肆!你区区一介平民,也敢妄议军务?这批药品来路不明,你执意强行运送,便是通敌嫌疑,按战时律法,当场格杀亦无不可!”
话语陷阱层层叠加,以强权律法为刀,肆意碾压普通人的求生与救人之心。
面对赤裸裸的强权压迫,陈清风毫无惧色,眼底寒意更甚,冷笑出声:“救死扶伤,分何敌我?乱世苍生皆为苦,治病救人从来无罪。”
他目光骤然扫过军官身后停驻的军用卡车,空空荡荡的货厢敞着车门,干净得没有半点战备物资的影子,刺眼又讽刺。
“你们坐拥军备、手握权限,囤药不救、坐视将士死伤,冷眼旁观山河沉沦。我辈布衣,无枪无势,以血肉之躯闯封锁、避追杀,拼死运送救命物资。”
“若救人是罪,那你们这些尸位素餐、克扣物资、祸乱后方之人,又该当何罪?”
句句落地,震彻山道。
周遭列队的国军士兵闻言,神色纷纷微动,不少人垂下眼眸,握着步枪的手掌悄然松动。底层士兵皆为寻常百姓子弟,心中自有良知底线,此刻看着满身伤痕、孤身对峙军阵的青年,再对比上官的蛮横贪婪,心底已然生出动摇。
军官察觉到部下军心浮动,脸色愈发阴沉,彻底恼羞成怒,厉声喝道:“来人!持枪合围!若此人拒不配合,即刻扣押!”
话音落下,两侧士兵应声上前,枪口步步逼近,冰冷的枪身几乎对准陈清风的眉心,死寂的氛围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生死威胁近在咫尺,陈清风依旧纹丝未动。
他缓缓抬手,缓缓解开身上破旧的外衣扣子,褪去外层衣衫,露出躯干上纵横交错的新旧伤痕,密密麻麻的擦伤、淤青、磕碰伤疤触目惊心,左臂渗血的绷带早已染红大半,狰狞刺眼。
这些伤痕,皆是连日闯封锁、战日寇、破围杀留下的印记,每一道都是九死一生的证明。
山风呼啸,吹动他单薄的衣衫,也吹动他决绝冰冷的话音。
“这批药,是我和身后所有兄弟,拿命从枪林弹雨里拼出来的。”
“不为功名利禄,不为钱财富贵,只为救前线濒死之人,护乱世残存生机。”
他抬眼,目光如炬,直视对面恼羞成怒的军官,一字一句,铿锵震地,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:
“你们想要截留,可以。”
“从我陈清风的尸体上,踏过去。”
一语落定,全场死寂。
山道之上,风声骤停,唯有众人细微的呼吸声清晰可闻。
陈清风背对身后沉甸甸的药箱,直面数十冰冷枪口,身姿挺拔如松,脊梁笔直如枪,纵然浑身是伤、体力透支,却依旧气势滔天,以一介布衣之身,硬撼正规军阵的强权威压。
一人,立死局,不退半步。
对面的国民党军官僵在原地,脸色阴晴变幻不定,恼怒、忌惮、犹豫交织在一起。他握枪的手背青筋微跳,指节泛白,数次想要下令开枪,却看着眼前青年不惧生死、澄澈坚定的眼神,迟迟无法落下指令。
他能欺压怯懦百姓,能掠夺寻常物资,却不敢轻易斩杀这样一身铁血、一身正气的孤勇之人。
军心已乱,师出无名,一旦开火,便是天理难容、军心尽失。
士兵们纷纷驻足不前,眼神躲闪,无人愿意对着一个舍生救民的恩人扣下扳机。
僵局,彻底凝成。
风沙再次卷过山道,扬起漫天尘土,凝滞的氛围笼罩整片山林。
陈清风静静伫立原地,伤口鲜血未止,体力濒临枯竭,却目光灼灼、意志如钢,没有半分退让,没有丝毫挪动。
药箱在后,枪口在前。
两军对峙,一静一凝,无人敢动、无人敢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