魔尊坐在床沿上,背挺得笔直,像根插进地里的铁枪。他双手紧握膝盖,指节发白,眼睛瞪着屋顶横梁,一眨不一眨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蚂蚁搬家的声音。
风从窗缝钻进来,掀了掀桌角那张空白的“睡眠资格证”。纸页轻颤,像是在等呼吸来填满它。
他没动。
他已经坐了半个时辰。
不是不想睡,是不敢睡。
他曾是三界最不能睡的人。睡着了会被偷袭,闭眼了会死人。他的床板年年炸裂,不是因为重,是因为神识太紧,夜里一个翻身都能震出杀气。现在让他躺下?还得考个证?还得打呼噜?
荒唐。
可那张纸条就贴在他胸口,三个字——“考觉去”。
他知道,这不是玩笑。这是苏闲定的规矩。想进门,先学会当废物。
他咬牙,缓缓躺下。
动作僵硬,像第一次学走路的婴儿。四肢摆正,手放两侧,脚尖并拢。他盯着房顶,呼吸压得极低,生怕吵到谁。
蝉鸣不知什么时候停了。日影西移,斜光穿过窗棂,落在他鼻尖上,暖烘烘的。
他眼皮开始打架。
脑袋一点,猛地惊醒。再点一下,又撑住。第三次,脖子终于撑不住,头歪向一边,嘴微张,喉间滚出一声短促的“嗯……”
接着,是一段长长的、平稳的呼吸。
胸腹起伏渐深,节奏慢了下来。屋外风吹树叶,沙沙声混进呼吸里,像某种古老的安眠曲。
然后——
“呼噜——嗡——”
第一声呼噜出来了,低沉浑厚,带着点金属共鸣,像庙里老钟被敲了一下。
纸页又抖了抖。
风穿窗而过,吹得“资格证”哗啦一响,仿佛记下了这一笔。
魔尊没醒。他翻了个身,侧卧,腿蜷起一点,手搭在肚子上,整个人松了下来。呼噜声越来越稳,时高时低,居然还有韵律,像一首没人听懂却自然入梦的咒语。
屋外,草鞋踏地,无声无息。
苏闲来了。
她没敲门,门自动开了条缝。斗笠压着眉眼,草鞋翘起半寸,刚好避开地上的斜光。她走进来,脚步轻得像猫踩棉花,目光扫过床上那人。
见他鼻息均匀,嘴角微张,呼噜一声接一声,连绵不断,竟比鸡群打鸣还准时。
她嘴角动了动,几乎看不见地扬了一下。
点点头。
轻声说:“不错。”
话音落,魔尊忽然一激灵,猛地坐起,双眼暴睁,冷汗冒了一脑门。
“谁?!”
屋里没人回应。
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,和耳边残留的呼噜余音。
他喘了几口气,环顾四周,确认安全后,才想起刚才那句“不错”。
是他幻听了?
还是……评审来了?
他低头看自己,衣服没脱,姿势也算标准,呼噜也打了——应该算合格了吧?
他咽了口唾沫,声音有点抖:“怎么样?我……过了吗?”
苏闲站在门边,没靠近,也没走远。她斗笠没抬,只从帽檐下投来一眼,淡淡道:“你过了。”
空气凝住一秒。
魔尊愣住。
随即,他咧开嘴,笑出声。
“哈哈哈!”
笑声炸出来,震得窗纸嗡嗡直响,屋梁都抖了三抖。他从床上跳起来,差点把床板踩塌,双手在空中挥舞,像个刚中了头彩的村汉。
“我过了!我真过了!我能当保安了!”
他转圈,蹦跳,拍大腿,捶墙,恨不得把整座山吼醒。
“老子当年攻南天门都没这么难!劈昆仑墟都没这么累!现在倒好——睡一觉,呼噜一打,证就到手了?!”
他指着天花板,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:“你们看见没?我魔尊,今天靠睡觉赢了三界最难的考试!”
苏闲没笑,也没动。
她只是轻轻拉了拉斗笠,遮住更多光线,转身往外走。
草鞋踩在门槛上,发出细微的“嗒”声。
魔尊笑声渐歇,喘着气站定,看着她背影,忽然收起张扬,低声问:“那……我现在就能上岗了?”
“你还在试用期。”她说,没回头,“先睡满七天,每天呼噜不得少于两个时辰,中途不能睁眼查岗。”
“行!”他拍胸脯,“我连梦都不做!”
“还有。”她顿了顿,“保安不能有杀气。”
“啊?”他一愣,“那要是有人闯门呢?”
“那就让他进来。”她说,“我们这儿不拦人,只拦心。”
魔尊张了张嘴,想反驳,又觉得这话听着荒唐,可偏偏……理直气壮。
他挠头,嘀咕:“这活儿比我想象的难啊……”
苏闲已走到院中,重新靠回摇椅。斗笠压下,草鞋翘起,刚好避开最后一缕夕阳。她左手搭在布袋上,指尖轻拍两下,像是在给红薯庆功。
魔尊站在门口,望着她的背影,忽然觉得这座小院比三界加起来还深。
他摸摸鼻子,嘿嘿一笑,转身回屋。
床还在。
他躺回去,手脚舒展,深吸一口气,闭眼。
几息后,呼噜再起。
这次更响,更有底气,像一头终于卸下盔甲的猛兽,在月光下安心打鼾。
屋外,风拂过院子,带起一片安宁。
灰鸽子不知何时飞回来,落在窗台上,歪头看了他一眼,翅膀一收,直接躺倒,四脚朝天,加入这场无声的庆典。
花斑母鸡在墙根挪了挪位置,把屁股对准风口,咕噜一声,也睡了。
苏闲没动。
她只是轻轻晃了晃脚,草鞋尖在空中划了个弧,依旧避开日影。
布袋里的红薯轻轻晃了晃。
魔尊的呼噜一声接一声,震得窗纸微微颤动,像在打节拍。
灰鸽子翻了个身,把翅膀盖在脸上,像是怕光。
花斑母鸡打了个嗝,梦里咯咯两声。
苏闲左手轻拍布袋,两下,三下,像是在数功德。
风穿过树梢,沙沙作响。
像在笑。
魔尊翻了个身,手垂到床外,口水流了一小滩。
呼噜声更浑厚了,带着点小调,像是哼着“我终于不用争了”。
灰鸽子翅膀抽搐一下,梦里也在鼓掌。
花斑母鸡突然抬头,盯了门口一眼,又趴下,咕噜一声,像是说:“新同事,欢迎。”
苏闲拉下斗笠,遮住整张脸。
右手搭回扶手,左手轻轻拍了拍布袋,像是在安抚里面那半块红薯。
她没再说话,也没调整姿势,整个人陷在摇椅里,像一块沉入水底的石头。
魔尊的呼噜一声接一声,稳定悠长,比先前更踏实。
他梦见自己穿着保安服,手里拿着一根扫帚,站在门口,对着每一个来人说:“先睡觉,再进门。”
笑醒了。
又睡着了。
呼噜继续。
风穿过院子,掀不起一丝波澜。
前任情敌不知什么时候走了,西瓜皮被挪到了阴凉处,瓜肉干了,但“莫比莫争”四个字还在。
苏闲脚边那只草鞋,翘起半寸,刚好避开西斜的日影。
布袋里的红薯轻轻晃了晃。
风吹过院子,掀不起一丝波澜。
灰鸽子终于动了动脖子,眨了眨眼,然后——噗通一声,直接躺倒,四脚朝天,像是完成了使命,可以退休了。
二师兄站在院外,望着那扇半开的门,低声嘀咕:“这地方,真邪门。”
他转身要走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咕噜。
是花斑母鸡。
它翻了个身,把翅膀盖在肚子上,像盖了床被子,然后——睡了。
二师兄:“……”
他加快脚步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院子里,只剩下风,和躺着的人与动物。
以及,一张泛黄的纸条,静静地躺在布袋旁。
上面的字,依旧歪歪扭扭,像狗爬。
但没人怀疑——
它,真的来自魔尊。
而答案,只有三个字:
“考觉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