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皓推门进屋，反手落栓。脚底那点黏土还在，他没去擦。右手始终搭在刀柄上，指节发白。桌上的本子合着，墨迹已干，他重新蘸了笔，在空白页写下“膳堂、药房、演武场”七个字，笔锋压得极重，纸背都透了痕。
他吹了吹墨，折起纸条塞进袖中。转身时掀开床板下新设的暗格，取出一块青岩令——陆玄机前几日给的通行符，可直入功法阁内室。他把令牌贴身收好，开门出屋，步伐如常，像是去领晚食。
青石小径两旁的灯柱刚点上火苗，照出他影子拉得老长。他不走主道，绕过藏经阁后墙，贴着竹林边缘前行。竹叶扫肩，湿气扑面，昨夜雨未干透。他记得这条路最短，也最偏，平日少有人走。但今天，他在第三根灯柱前停了半步。
灯芯跳了一下。
不是风动。这排灯柱呈直线排列，若无穿堂风，不可能只有一盏晃。他眼角扫过竹林深处，叶片静垂，无痕。他继续走，脚步没变，只是右手指从刀柄滑到了袖中符袋。
三息后，他进了功法阁侧门。
守阁弟子认得他，点头放行。罗皓不多话，直奔后堂。陆玄机正在翻一卷残破玉册，听见脚步抬头，眉头微皱：“这么晚？”
罗皓递上纸条，没开口。
陆玄机展开一看，眼神立刻沉了下去。他放下玉册，指尖在“药房”二字上点了两下，声音压低：“陈九？”
罗皓点头。“我放他走的。他体内有血引蛊，每月需解药。他们会联系他。”
陆玄机站起身，走到墙边摘下青铜令牌，敲了三下。阁内四角的阵盘同时亮起微光，隔绝外识探查。他回头盯着罗皓：“你确认三人分别在这三处？”
“陈九亲口说的。一个在膳堂，一个在药房轮值，一个埋伏在演武场西侧高台下。他们任务是确认我是否具备‘噬灵体’特征。”
“噬灵体……”陆玄机冷笑一声，“他们倒是眼尖。但这不是重点。重点是，他们敢派外围执事混进来，说明血影宗已经盯死我们了。”
他踱到窗边，望向远处灯火稀疏的弟子居所。“不能再等了。明日大典巡查，正好召集人手。”
“现在。”罗皓说。
陆玄机回头。
“他们今晚就可能动手。换岗、传信、试探——任何环节都可能泄露我们的察觉。必须立刻布防。”
陆玄机盯着他看了两息，忽然点头：“好。你跟我来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功法阁，沿暗廊直奔七号院议事厅。路上遇两名巡逻弟子，陆玄机只道：“例行巡查，不必通报。”对方行礼退下。
议事厅内空无一人。陆玄机掌心拍向中央石台，一道灵光冲天而起，化作钟鸣回荡全宗。这是紧急召集令，外门以上弟子须一刻内到场。
不到半炷香，百余人陆续抵达。厅内站满，门口还挤着不少闻讯赶来的内门弟子。众人交头接耳，神色疑惑。
陆玄机立于高台，声如铁石：“近日有不明势力伪装交流弟子混入我宗，意图不轨。虽未查明具体来路，但已有确凿证据显示，其目标直指我宗核心安危。”
人群骤静。
“即日起，暂停一切非必要外出任务。后山禁地通道封锁，无我手令不得开启。各区域增设巡防，每两个时辰换岗一次，由执事堂直接监督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全场：“若有发现形迹可疑者，不必请示，当场制伏，格杀勿论。”
最后一句落下，厅内空气仿佛凝住。不少人呼吸变重，有人悄悄握紧了腰间兵刃。
陆玄机退后一步，看向罗皓：“接下来由他说明具体布防安排。”
罗皓上前一步。百双眼睛落在他身上，有惊疑，有不服，也有敬畏。
“膳堂。”他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清晰传至每个角落，“从今日起，所有食材入口前必须经过灵识检测阵盘扫描。阵盘由我亲自调试，已安置在厨房东角。每日三餐前，由两名炼气八层以上弟子共同值守，记录灵力波动。”
他掏出一张符纸，弹指点燃。灰烬落地时，已显出一道符纹轮廓。
“此为预警符线，埋设于演武场四周地下三寸。一旦有人非法闯入或使用隐匿术接近，符线断裂即刻鸣钟示警。每夜子时、卯时各检查一次，由赵姓与李姓弟子交替负责。”
说到药房，他语气更冷：“药房轮值改为双人同行，每两时辰换岗。所有取药记录必须加盖双印，缺一不可。我已通知林执事，今夜起他会不定时抽查账册。”
他说完，台下一片低语。
一名内门弟子忍不住问：“罗师兄，你说的这些地方……是不是已经有问题了？”
罗皓看着他：“你昨天在膳堂吃过饭。如果你吃的菜里被人下了蛊，你会想知道吗？”
那人张了张嘴，没再说话。
陆玄机接过话头：“诸位不必恐慌，但也绝不轻敌。敌人已在门外，但我们不是待宰羔羊。从这一刻起，所有人进入战备状态。违令者，按叛宗论处。”
散会后，弟子们陆续退出。陆玄机留下罗皓，转入功法阁密室。
密室内只有一盏幽蓝灯焰，映得墙壁泛青。陆玄机从柜中取出一枚铜铃，放在桌上。
“这是‘影踪铃’，能捕捉蛊虫传信时的灵波震动。你提议用陈九做活饵，我同意了。但必须绝密。我会调两名心腹密探，埋伏在南域边境哨站和传送阵口，一旦侦测到血引蛊回应信号，立刻反向追踪。”
罗皓问：“多久能有消息？”
“快则一夜，慢则三日。但他们不会等那么久。血影宗既然派人进来，就不会只等回报。他们一定会动手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动。”罗皓说，“我们等的就是这一刻。”
陆玄机看着他，忽然道：“你不怕？”
“怕没用。”罗皓摇头，“我爹死的时候，我就知道，躲不过的劫，只能迎上去。”
陆玄机沉默片刻，点头：“好。你去东城墙巡视一圈，看看岗哨布置。我去联络长老院几位可信之人，争取调来几具守城弩。”
罗皓离开密室，沿暗道登上东城墙。
夜风刺骨。城墙上灯火通明，十二名弟子分段驻守，每人间隔十丈，手持长矛，目视远方。他一路走过，没人说话，只有铠甲摩擦的轻响。
他在最高处停下。
远处山林漆黑如墨，连月光都照不透。他知道，那里藏着敌人，也可能藏着即将到来的血战。
他右手按在刀柄上，掌心发热。
城下传来脚步声，是换岗的弟子。他没回头，只低声说：“加一层符网，离地五尺。别让飞的上来。”
那人应了一声，匆匆离去。
罗皓站着没动。风吹动他的衣角，猎猎作响。他想起铁背熊倒下的那一刻，想起思过崖上的神秘前辈，想起小黑第一次用意念传递“安全”的感觉。
都不是现在该想的事。
现在，他只需要等。
等对方先出手。
等他们踏入陷阱。
等这场迟早要来的战，真正开始。
他抬起左手，看着掌心那道从虎口延伸到腕骨的旧疤——那是第一次反杀狼妖时留下的。十年了，它从未愈合，也不需要愈合。
它提醒他，从什么时候起，他就没打算活着逃。
远处林梢忽然一颤。
不是风。
他眯起眼。
一缕极淡的红雾，从林间升起，转瞬消散。
来了。
他缓缓抽出断岳刀，刀身映着城头火光，像一道凝固的血痕。
刀尖朝外，稳稳指向山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