热闹的叫卖声涌入耳廓的瞬间,卡维的瞳孔还没有完全适应光线的切换,鼻腔已经被一股浓烈的气味填满了——
油炸面食的焦香、烤肉表面刷过蜜汁后微微发焦的甜腥、某种说不出名字的香料在热油中翻滚时迸发的辛辣,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,像一锅熬了太久的浓汤,黏在喉咙深处挥之不去。
他眨了眨眼,视野终于清晰起来。
车水马龙。
整条步行街挤满了形形色色的摊贩和行人,暖黄色的灯笼串从街这头一路挂到那头,把灰白色的石板地面镀上一层流动的琥珀色光泽。
两旁的木制店铺招牌在夜风中轻轻晃动,挂着铜铃的檐角每摇一下便发出细碎而清脆的声响,混在鼎沸的人声里,像一首听不清歌词的歌谣。
锅里翻腾的白汽带着各自的味道冲向天空,在半空中交织、碰撞、消散。
阿扎德四人站在前方不远处。
银白色的马尾在人流中格外扎眼,像一簇凝固的月光,卡维一眼就锁定了她的位置。
丹尼尔侧着头和帕尔瓦娜说着什么,语速不快,像是在交换某种观察结论;
萨贾德已经迫不及待地迈开了步子,两只眼睛像被线牵着一样,黏在路边某个摊位上一个浅紫色长裙的背影上,半天没移开。
"走吧。"阿扎德回头看了卡维一眼,语气简短,却带着一种"别掉队"的默认提醒。
"嗯,建议优先补充食物和水。"
丹尼尔推了推眼镜,目光从招牌上一扫而过,又补了一句,
"顺便确认一下这里的货币体系。别到时候付不出钱。"
帕尔瓦娜点了点头,但她的眼神明显已经不在"食物和水"上了。她拢了拢罩袍领口,目光已经被街角一家挂着绸缎招牌的店铺勾走了——那面招牌上绣着细密的银线花纹,灯笼光一照,流转出层层叠叠的光晕。
萨贾德已经拉开七八步的距离,脖子微微前伸,整个人像一只嗅到了肉香的狗。他嘴里时不时发出一声含混的低语:"哇……这个好赞……""酷——""好可爱啊……"
语调从惊叹到沉醉再到痴迷。
米娜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卡维的手腕,五根手指像蟹钳一样扣进去,力气大得卡维的脉搏都被压出了形状。
她整个人缩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,目光快速地从一张脸跳到另一张脸,像一只被丢进陌生街巷的猫,每一个角落都不放心。
"看着很正常啊……全都是人类……"
她压着嗓子说,声音又轻又急,像怕被什么人听见,"卡维学长,是不是我们看花眼了?"
卡维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站在门框前,转过身,目光落在那道泛着微光的符文提示上。
【这里有一只肥硕的草原狼,嘿,它可是猎人今晚的晚餐!】
嗯,先确认后路是他探索迷宫的习惯。他在心里已经给这个地方打上了“高风险”的标签
"是的,目前看来一切正常。"他把那些念头压回嗓子眼,转过身,握了握米娜的手,"总之,先跟上队伍。"
他的目光从米娜脸上滑开,却不自觉地又往背后那扇门的方向偏了一度。门框上的符文还在亮着,那几个字像一排不眨眼的眼睛,目送他离开。
队伍沿着步行街往前走。
帕尔瓦娜在一个卖头饰的摊位前停了两步,指尖在一支镶着暗红色琉璃珠的簪子上方悬了一下,像是被什么无形的温度烫到了,又收回去,继续走。
丹尼尔在一个卖干粮的铺子前站定,和摊主说了几句什么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没买,转身跟上。
阿扎德走在队伍最外侧,目光扫过两旁的店铺招牌,像在数什么东西,数得很认真。
街边有人捧着热气腾腾的肉串从她身侧挤过去,油星溅在她袖口上,她没有低头看。
米娜依然攥着卡维的手腕,指节发白。
然后,前方传来声音。
"哎呀,这位爷,进来玩玩嘛~"
"好帅气的小哥哥~快来妹妹这里嘛~"
那声音又甜又黏,尾音上扬的弧度像一枚弯钩。卡维抬头望去,看见街边一处挂着粉纱门帘的楼阁前,站着四五个衣着清凉的年轻姑娘。
她们的发髻簪着颜色各异的绢花,衣襟松松垮垮地掩着,灯笼光把她们裸露的肩头照出一种玉石般的润泽感。
萨贾德已经走不动了。
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,脖子微微前伸,眼神散漫地扫过那一排笑脸,嘴角的肌肉不自觉地往上提,提成一个他自己都意识不到的弧度。
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胯部却不自觉地往前挪了半步。
"哎哟,这位爷~"一个穿着水红色薄衫的姑娘上前一步,手绢轻轻拂过他的前襟,带起一阵甜腻的粉香,"进来坐坐嘛~"
第二个、第三个姑娘也围了上来。
有人挽住了他的左臂,有人搭上了他的右肩,有人在他耳边低低地笑了一声,那笑声像羽毛划过耳廓。
萨贾德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,整个人软了半边,嘴里含混地应着什么,脚已经不自觉地跟着往前走。
"小哥哥,你好香哦~"一个姑娘凑得极近,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,吐气如兰,"你是人类吗?"
萨贾德被那股热气激得缩了一下脖子,又痒又酥,脑子早就糊成了一团浆糊。
他咧着嘴,下意识地回答:"是,是的。我当然是——"
"类"字还没有从舌尖滚落。
卡维看见那个姑娘的笑容顿了一下。
不是退缩,不是僵硬,而是一种——像面具内侧被人用手指叩了一下似的顿。然后她的嘴角继续上扬,上扬,上扬,超过了人类颌骨能抵达的弧度。
"类"字被萨贾德补全了。
他完整地说出了"人类"两个字。
围绕着萨贾德的四个姑娘同时安静了下来。香风停了,手绢停了,笑声停了。
四双眼睛齐刷刷地转向他,瞳孔里映着灯笼暖黄色的光,但那光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,像深水里翻涌的暗流。
萨贾德还没有察觉到变化。他还在笑,幻想着门帘后面是什么样的温柔乡。
然后,他右边的那个姑娘张开了嘴。
卡维站在整个队伍的最后面,但他看得清清楚楚——那口牙齿从牙龈深处翻出来,像一把折叠刀被弹开了刀刃。
血盆大口这个词在这一刻失去了比喻的质感,变得具体而可怖。
她的下颌骨像蛇一样脱了臼,张开的幅度远超人类所能抵达的极限,一口咬住了萨贾德的脖子。
不,不是脖子。她的咬合角度稍微偏上了一些。
整颗脑袋从脖颈处断开。
血柱从断口处猛地喷出来,在暖黄色的灯笼光下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线,砸在石板地面上发出黏腻的"啪嗒"声。
那股腥气几乎是同时炸开的,浓烈到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铁锈水,卡维的鼻翼猛地收紧了。
米娜的嗓子眼里挤出一声高到变调的尖叫。
那声音不是从嘴里出来的,更像是从胸腔深处被生生撕出来的,尖锐、失态、刺破耳膜。
"啊啊啊啊啊啊啊————!!!"
那一声尖叫像一把刀,划开了整个坊市的喧闹。
街道上的声音在同一时刻像被人抽走了底层的支撑——叫卖声停了,讨价还价停了,锅铲翻动的金属碰撞声停了,连檐角铜铃被风吹动的细碎声响都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齐齐断裂。
那种突如其来的安静比任何嘈杂都更令人脊背发凉,仿佛整个世界在那一瞬间屏住了呼吸。
然后,所有的目光都聚了过来。
摊位后面的人、街边伫立的人、楼上窗后探出半边身子的人——几百双眼睛在同一时刻齐刷刷地转向卡维和米娜所在的方向。
瞳孔里映着的灯笼光没有温度,那种审视的目光像是在闻、在估量、在判断眼前这两块"肉"是否新鲜、是否值得动手。
卡维只觉得脊背上一道寒气从尾椎直蹿到后脑勺,两条腿的肌肉不约而同地抽紧了一下,脚尖已经本能地转向了来路。
腿肚子发抖的卡维用尽全身的力气喊出一个字:"跑——!!!"
他攥着米娜的手腕转身就冲,力道大到米娜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,鞋底在石板地面上擦出一声刺耳的刮响。但她没有摔,咬着嘴唇硬生生跟上了他的步伐。
原本正在各自逛摊位的丹尼尔三人,听到尖叫声后也下意识的望向卡维的方向。
最先反应过来的阿扎德也看到了正在被分食的萨贾德,她的声音从摊位之间炸开:"丹尼尔!走!"
丹尼尔已经动了。
他推了半截眼镜的动作被直接省略,整个人像一颗被弹弓打出去的石子,侧身从两个摊位之间的缝隙挤过,衣摆擦过一块冒着热气的铁板,发出细微的"嗤"的一声。
帕尔瓦娜比他慢了半拍,罩袍下摆在她转身时翻卷起来,露出靴筒上沾着的灰尘和一小截暗红色裤边。
卡维跑在最前面。
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发疼,每一次落地脚掌都碾过一块凹凸不平的石板。
他不用回头也知道身后是什么——那些正在从摊位后站起身来的"人",那些被米娜那一嗓子唤醒了注意力的"人"。
他们起身的动作并不急,甚至带着一种慢条斯理的从容,像猎人从树荫下站起来,笃定猎物跑不出这片林子。
"门!门在前面!"卡维喊道,声音因为奔跑而变得断断续续。
米娜的手腕被他攥得发红,但她没有喊疼。
她只是拼尽全力迈着腿,让那两条圆滚滚的小短腿跟住卡维的步频。她身后不远处,帕尔瓦娜的呼吸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沉。
那扇门越来越近。门框上的符文还在泛着柔和的白光,上面的字迹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三步。两步。一步。
卡维把米娜往前推了半掌的距离,两人几乎同时撞进了那片白光。
最后一瞬间,他余光瞥见萨贾德的位置——那个穿着水红色薄衫的姑娘正把什么东西从地上捞起来,指甲掐进后颈皮肉里,提着一颗面目全非的头颅往嘴里送。她的动作很熟练,像拆一只烤鸡的骨架。
然后,白光彻底吞噬了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