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还在斜着爬,晒场的土被烤得发白,苏闲的影子横在那儿,像一条懒得挪动的蛇。她没走,也没动,草鞋尖依旧避开那道刺眼的日光边缘,仿佛全世界都在赶路,只有她被时间忘了拉走。
红薯还热,布袋贴着腰,软乎乎地跟着呼吸起伏。她眯着眼,像是困了,又像是在等风停。
可风没停。
先是远处传来一声闷响,像是谁把整座山砸进了地底。地面抖了一下,不重,但足够让屋檐下挂着的干辣椒晃了三晃。接着是第二声,第三声,越来越密,节奏像战鼓,又不像战鼓——战鼓不会震得人牙根发酸。
天边黑了。
不是云来了,是东西过来了。
黑压压一片,铺天盖地,像有人把夜撕下来一块,甩到了白天脸上。那不是雾,也不是烟,是百万双铁蹄踏碎虚空时扬起的煞气,凝成实质,压得空气都变了味儿。
魔尊亲征了。
他骑在一头通体漆黑的巨兽上,那玩意儿长得像牛,可有六只角,眼睛是红的,鼻孔喷出的不是气,是火。他手里拎着一杆长戟,戟尖滴着不知道是谁的血,还没落地就蒸发成黑雾。他一声不吭,只抬手往前一指,身后百万魔军便如潮水般涌出。
大地裂了。
三界边界那道金光闪闪的结界,撑了不到半盏茶工夫,“咔”地一声,碎成无数片,像玻璃渣一样往下掉。魔军踩着那些碎片前进,脚步整齐得吓人,每一步落下,天地灵气就紊乱一分。
正道那边炸锅了。
三大仙门紧急鸣钟,九百弟子仓促列阵,剑气冲天而起,织成一张光网,勉强挡住第一波冲击。可没人笑得出来。谁都看得明白,这张网撑不了多久。魔尊根本没动真格的,他只是在走过来而已。
“结五行逆轮阵!”有人吼。
“灵脉接引失败!”另一人喊。
“东侧缺口补不上!”
“南门剑修全数殉阵!”
声音此起彼伏,乱得像菜市场。可没人敢逃。逃?往哪儿逃?魔尊这次不是来抢地盘的,他是来灭门的。
而这一切,离苏闲的村子,还有八百里。
八百里听起来很远。
可灵气震荡这东西,不讲理。
它顺着地脉跑,比信鸽快,比雷法稳,一路震过来,连个喘气的机会都不给。村口的老槐树突然抖了三抖,叶子全掉了;井里的水往上冒泡,冒着冒着开始冒黑烟;屋顶的瓦片噼里啪啦往下掉,砸在地上碎成小块。
然后,是一声战鼓。
不是真的鼓,是战场上传来的音波,经过千里地脉传导,扭曲变形,最后变成一声低沉的“咚——”,直直撞进苏闲耳朵里。
她眉头皱了一下。
像被蚊子叮了眼皮。
她翻了个身,从站着改成侧卧,顺手扯过旁边一张破草席,盖住头。斗笠歪了,挂在一只耳朵上,红薯布袋被压在腰底下,硌得慌,但她懒得调。
“烦死了。”她嘟囔了一句,声音含在喉咙里,像是梦话。
草席盖得严实,遮光隔音,还能挡点风。她往里缩了缩,呼吸慢慢平缓下来,眼看又要睡死过去。
可外面没打算让她睡。
正道阵线上,有个眼尖的弟子突然抬头,盯着西南方向愣住。
“那……那是苏前辈住的地方?”他手指发抖。
旁边人顺着看去,脸色刷地白了:“你疯了吧?现在提这个?魔尊都杀到家门口了!”
“可她……她怎么还在那儿?!”那人声音拔高,“大战都打到三界门口了,她居然还在晒太阳?!”
这话一出,周围几个修士都停了手里的动作,齐刷刷望过去。
西南方向,风平浪静。
没有剑光,没有符咒,没有结界升起,什么都没有。只有一个小小的村落,几间土房,一个晒谷场,和一个躺在草席上、连姿势都没换过的女人。
“她……是不是不知道?”有人弱弱问。
“不可能!”另一人吼,“那种级别的存在,战场灵气波动早该惊醒了!”
“那她为什么不动?!”
没人回答。
他们不懂。他们想破脑袋也想不通。
魔尊百万大军压境,三界存亡悬于一线,所有修士都在拼命,有人自爆金丹拦路,有人割血画阵续命,连掌门都亲自上了前线。
可唯一能救他们的那个人,正用一张破草席盖着头,嫌吵要睡觉。
荒谬吗?
太荒谬了。
可事实就是这么摆着——
别人急得火烧眉毛,她连翻身都嫌费劲。
阵线边缘,一个老修士握剑的手都在抖。
他看着那个遥远的小点,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断了。
不是希望,是执念。
他们拼死守护的规则、秩序、正邪之分,在那个躺着的人眼里,大概还不如一块凉西瓜皮重要。
“她不在乎。”老修士喃喃道,“她真的不在乎。”
话音未落,远方又是一震。
这次更狠,地面直接塌了一块,村口石磨“轰”地裂开,井水喷出三丈高。风向突变,卷着沙石往苏闲脸上糊。
草席被掀开一角。
她睫毛颤了颤,没睁眼,只抬起一只手,懒洋洋地往外一挥,像是赶苍蝇。
然后继续睡。
红薯布袋还贴着腰,热乎乎的。
她的呼吸均匀,胸口微微起伏,斗笠歪在一边,头发散了一缕在脸上,也没拂。
世界在崩塌,战火已烧到家门口,百万魔军步步逼近,正道修士人人自危。
她呢?
她在补觉。
补一个被吵醒的午觉。
阵线上,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望向那个方向。
不是期待,是困惑。
不是祈求,是茫然。
他们在等一个人出手,可那个人连坐起来的念头都没有。
“这都什么时候了……”有人低声说,声音发虚,“她还在睡?”
这句话像根针,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是啊,这都什么时候了?
魔尊已经踏过第七道防线,正道三位化神长老联手拦他,被打得吐血倒飞。
星象乱了,天机蒙尘,连雷劫都暂停降世。
整个三界,只剩下一个声音:
杀!杀!杀!
可就在这一片杀声中,偏偏有个人,睡得像个刚吃完奶的婴儿。
魔尊当然不知道这些。
他还在往前走。
六角黑兽踏着破碎的结界残片,每一步都让空间嗡鸣。他眼神冷硬,嘴角却有点翘——他知道这一战会载入史册。
他会是第一个踏平三界的魔尊。
他会改写规则。
他会成为新的天道。
可他也错了。
真正的天道,此刻正躺在草席上,因为被吵醒而心情不好。
风又起了。
带着血腥味,混着焦土气息,从八百里外一路吹来。
苏闲鼻子动了动,眉头再皱。
“吵。”她闭着眼,又嘟囔了一句。
然后翻身,背对风向,重新拉起草席,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。
像在说:
别打扰我睡觉。
你们爱打打去。
阵线上,那个一直望着她的年轻修士终于忍不住了,声音发颤:“她……她到底想怎么样?!”
没人回答。
因为他们知道——
她不想怎么样。
她就想躺着。
别的,免谈。
地面又震了一次。
更剧烈。
村里的鸡窝塌了,狗跑了,连墙角那只老蜗牛都吓得缩回壳里。
可苏闲没动。
她的草鞋尖,又一次悄悄避开了斜射过来的日光。
她的呼吸,又沉了几分。
眼看,就要睡熟了。
而战场之上,魔尊举起长戟,一声令下。
百万魔军齐声怒吼,如黑潮般扑向正道最后的防线。
剑光与煞气碰撞,炸出千朵火花,天地失色。
这一刻,三界屏息。
而村中晒场,一人安眠。
她的斗笠边缘,不知何时又落了片树叶。
轻轻的,像一声叹息。
她没拂。
风也没起。
树叶静静趴着,一动不动。
就像她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