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刚沉进檐角,姜绾便听见了小厮通报的声音。她正坐在镜前梳头,手指一顿,铜梳停在发间。那声“老爷请姑娘去书房”像根细针,轻轻扎进她绷了一整日的神经。
她放下梳子,从柜底取出月白襦裙换上。布料拂过手臂时有点凉,但她没抖。发髻挽好,只插一支素银簪,耳坠也不戴。她在镜里看了自己一眼,眼底还有点青,是昨夜没睡实的痕迹。可脸要软,肩要塌,最好连呼吸都轻得像不敢出声。
翠儿捧来披风时,她接过道了谢。指尖擦过袖口,摸到内衬缝着的玉佩——不是谢无涯送的那枚,是早年母亲留下的旧物。她没多看,只将它压在衣襟下。这东西不值钱,但能让她想起自己是谁。
书房门开着,灯影落在青砖地上,拉出一道斜斜的光带。她低头走进去,脚步放得很慢,鞋尖几乎蹭着地。姜明远坐在主位,手里捏着茶盏,指节泛白。他没抬头,也没叫坐。
她就站在那儿,手交叠在身前,垂着眼。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响。三丈之内,他的心声缓缓浮起:“她倒是会装,一派温顺模样……可一个庶女,哪来的胆子掀翻嫡母?”
她不动声色地吸了口气,精神力悄悄聚拢。表层心语像落叶一样飘进来——“瘦了些”“脸色差”“装病?”“谢家?”最后一个词让她心头一紧。
“近来行事。”姜明远终于开口,声音低而缓,“可是有人指点?”
她肩膀微颤,像是被吓到了。声音也跟着发虚:“回父亲……女儿只是不想再被人陷害。”她说完顿了顿,睫毛轻眨,补了一句,“前事种种,不过是自保罢了。”
他抬眼打量她。她立刻低头,视线落在自己鞋面上。心里却在飞快过他的心声——“自保?谁信?梅姨娘的事牵连极深,她怎会恰好知道接生婆的名字?”“莫非真有外人教她?”
她等了几息,见他不语,便又轻声道:“我连出门都少,哪有机会见外人?”语气哀婉,带着点委屈,“每日读书抄经,也就春桃陪着跑个腿。”
他说不出话来。心声却翻腾起来:“若无人帮她,这事做得太巧。”“若是孤身一人,胆子未免太大。”“先稳住她,查清背后有无靠山。”
她听见了,嘴角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。靠山?她现在唯一的依仗,就是脑子里这群吵得要死的心声。她宁愿谁都别靠,只靠自己耳朵。
“你母亲如今病着。”他忽然换了话题,“府中事务暂由管事嬷嬷代管。”
她点头应是,声音依旧轻:“女儿明白,定不惹是非。”
他盯着她看了许久,才挥了挥手:“回去吧。”
她福身行礼,转身往外走。动作很慢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直到跨出门槛,脚踩上廊下石阶,她才觉出后背湿了一片。不是汗,是冷出来的虚汗。
翠儿迎上来,把披风给她系紧。她伸手扶了扶领口,借整理衣袖的瞬间皱了下眉。太阳穴开始跳,一下一下,像有根线在往里扯。刚才读取姜明远那些层层叠叠的心绪,耗得比预想得多。她没敢碰深层欲望,只抓了表层和部分图景,可他已经够复杂了。
她缓步走下台阶,风吹得披风一角扬起。院门在望,她却忽然停住。回头望去,书房那扇门依旧亮着灯,窗纸映出他坐着的影子,一动不动。
她脑中又响起那句心声:“先稳住她,查清背后有无靠山。”
不是信任,是拖延。赏赐不会来,安抚也只是假象。她今天表现得太干净,反而更让人疑心。
她收回目光,嘴角抿成一条直线。姜雪被禁足,嫡母倒台,姜家颜面已经撕破一层皮。姜明远现在最怕的,不是内乱,是外人看出他们家骨头烂了。所以他不能动她,至少现在不能。
可她也知道,宅子里待不久了。这一局她赢在暗处,下一局若还在明面应对,迟早露馅。她必须走出去,去街上,去茶馆,去那些人说话不用遮掩的地方。
她抬脚继续往前走。脚步比来时稳了些。穿过月亮门时,看见墙根下一株野菊还开着,黄花小小的一团,在风里晃。她没停下看,只记得它长在西角门附近——那是她明日出门的必经路。
回到偏院,她让翠儿去厨房要碗热汤。自己则进了屋,从床底暗格取出一个小布包。打开来,是那半碗莲子羹的残渣。她没扔,一直留着。乌头粉遇热不变色,但泡久了会析出微苦的沉淀。她打算找个药铺悄悄问一问。
她把布包重新封好,塞进袖袋。然后走到桌前,翻开《女则》。书页还是昨日那一页,她没动过。笔墨砚台摆在原处,像是随时准备抄经的模样。她蘸了点水,在砚台上轻轻磨了两圈。墨没化开,只是湿了块黑印。
她盯着那点黑,心想明日该买新墨了。顺便打听西庄老井的事。听说那边水甜,适合煮药。她可以扮作采买药材的丫鬟跟去,没人会多问一个闺中小姐为何关心井水。
窗外传来猫叫,一声短一声长。她没理会。这府里野猫多,夜里常闹。倒是明日出门得挑时辰。申时前归府是规矩,车夫绕路的习惯她已摸清——走东市必拐南巷,为的是去赌坊抽头。
她合上书,吹熄蜡烛。屋里黑下来,只有窗缝漏进一点月光。她没睡,靠在床头数呼吸。心跳渐渐平复,头痛也退成隐隐的闷胀。她知道这种感觉还会回来,每一次读心,都会在身体里留下痕迹。
但她也清楚,比起被人当棋子摆布,这点痛算不了什么。她不再是那个跳河前还指望家族主持公道的傻子。她听得见所有人的真实想法,哪怕它们难听、恶毒、不堪入耳。可正是这些声音,把她从泥里拽了出来。
外面风大了些,吹得檐铃轻响。她闭上眼,听见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。三更了。再过几个时辰,天就亮了。
她摸了摸藏在衣襟下的玉佩,冰凉依旧。然后翻身躺下,把手垫在脑后。明天第一件事,是去绣坊取帕子。她记得李妈说那里的丝线最全,还能捎带些城里消息。
她没打算等谁来救她。她要自己走出这个院子,一步,再一步。宅斗也好,朝堂也罢,她不怕吵。她只怕安静下来,忘了自己还能反击。
披风搭在椅背上,一角垂到地上。她睡前最后看了一眼,心想明日出门,得记得捡起来。别让人看出她走得仓促。
她闭上眼,耳边似乎又响起姜明远的心声。
“查她近日行踪。”
她无声笑了笑。
好啊,你查吧。
我正好也要出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