雍和十七年,夏末的京城风平气和,朝堂内外一派安稳景象。
谁也不知,千里之外的江南,暗流早已汹涌翻覆。
自林瑾瑜借中毒之名居于定安王府后,便长期闭门不出,对外隔绝一切往来。京中所有人都默认她在府中静心休养,避世不出,无人察觉异常,却不知原本中毒昏迷之人,早已悄悄远赴千里之外的江南。
就连相府之中,众人也只当林瑾瑜身中剧毒、长久昏迷不醒、身子垂危,故而连日深居简出,从不见外人。
唯有一人,冷眼旁观,渐渐窥出破绽。
如今身在靖王府的林婉媮。
柳姨娘离世后,她在世间再无依靠,唯一的前程全系于靖王一身。这些时日她步步谨慎,事事留心,极善察微析末,只想凭着一丝机敏,博取靖王几分青睐。
近日她最疑惑的一件事,便是其父频频去往定安王府,想要探视身中剧毒的林瑾瑜,可每一次,都被王府下人以郡主静养、不便见客为由拦下,次次败兴而归,连林瑾瑜一面都见不到。此事传到宫中,陛下特意传下两道口谕,一则通令满朝文武不许随意登门叨扰,另一道单独传至相府,特意叮嘱林丞相暂且少往定安王府走动,莫要惊扰病人休养。可父亲心中牵挂女儿,依旧隔三差五前去,终究次次碰壁。
起初无人在意,可次数一多,便处处透着诡异。
父女血脉至亲,纵使陛下已有叮嘱,断不至于数月之间、一次面都不肯见。
定安王府封得太过彻底,安静得太过刻意。
夜深静谧,靖王独坐书房之时,林婉媮入内奉茶,趁着四下无人,她垂首低眉,语气恭谨,缓缓道出自己连日以来的揣测。
“王爷,妾身近日旁观诸事,心中有一疑虑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父亲数次前往定安王府想要探望林瑾瑜,陛下早已单独传下口谕,令他不可频繁前去打扰,他依旧不肯死心,却始终不得相见。林瑾瑜性情素来沉稳有度,纵然静养,也断无彻底隔绝至亲的道理。妾身斗胆猜测,定安王府刻意阻止任何人探望、死死封闭消息,会不会林瑾瑜根本就不在京城?”
这番话一字一句落地,如同惊雷,瞬间点醒靖王。
他先前只当定安王恪守圣谕,好生照料中毒昏迷的林瑾瑜,从未往别处深想,经林婉媮这般剖析,心中陡然一震,只觉恍然大悟,眼底漫开几分惊疑。
“你所言,并非没有可能。”
话音刚落,门外忽然传来轻叩之声,一道绝密暗报悄然送入书房,正是江南潜伏眼线加急递来的密信。
密信字迹潦草、语气急切,写明云溪县城郊动向:近日有一身形清瘦、作客商打扮的青年,久留荒村破屋,贴身照料一名双目失明、手脚残废的老朽。那老朽正是当年治河大案中唯一残存的旧吏,当年一案牵连甚广、死伤无数,唯独此人被留残命,苟活至今。
信中直言,那青年日日问询旧事、记录笔录、核对细节,分明是在彻查当年河工贪墨旧案,意图搜集完整人证、物证、证词。
两桩消息一前一后,在靖王心底轰然对应。
一边是京中众人以为卧床中毒昏迷的林瑾瑜;
一边是江南深挖旧案、死咬当年罪证不放的神秘客商。
真相昭然若揭。
靖王眼底方才那点浅淡惊疑瞬间褪得一干二净,内里翻涌着沉沉刺骨杀机。
他当年一手操办河工贪墨,敛取巨额官银,事后为绝后患,大肆屠杀经手官吏、知情民夫,唯独留下这名老吏,废其双目、残其四肢,对外装作宽仁留情,掩尽天下耳目。
他本以为此案尘封多年、死无对证,早已彻底翻篇。
却万万没有想到,林瑾瑜竟以中剧毒昏迷不醒为幌子,借定安王府完美隐身,悄无声息脱身京城,千里奔赴江南,翻出了他最想彻底埋葬的致命旧案。
一旦老吏伤愈,将当年所有贪墨、残害、枉死实情一一供述落笔,成册证词送入宫中,呈至帝前,他数十年苦心经营的贤王名望、朝堂根基、权势地位,顷刻便会崩塌殆尽,万劫不复。
杀机骤起,寒凉彻骨。
可靖王城府深沉,越是危急,越是沉凝,面上依旧半点慌乱不曾显露,执意留守京城,以此达成两层算计,双向迷惑各方对手。
其一,用来蒙蔽太子萧慕渊。
太子常年安插眼线监视靖王府一举一动,无时无刻不在搜集他的把柄错处。若是靖王骤然离京、暗中大规模调动人手,必定会被太子的眼线捕捉到异样,立刻猜到他罪行暴露心生恐慌,提前布局阻拦,打乱他灭口的全盘计划。唯有一切行事如常,按时上朝、赴宴应酬,行事无半分异动,才能彻底蒙蔽太子视线,令对方无从窥探分毫内情。
其二,从容应对定安王源源不断的诘问。
当初林瑾瑜身中剧毒一事发生在靖王府宴席之上,定安王心知祸事根源就在靖王府,隔三差五便寻由头当面追问靖王,执意要他给出一个公允交代。定安王本就对他处处戒备,若是此刻他仓促离京,便是不打自招、授人以柄,定会被对方抓住破绽,在朝堂之上斥责他心虚避责,引来帝王猜忌、百官非议。
故而他必须稳坐京城,坦然面对所有质询辩驳,稳住朝堂舆论,不给任何对手可乘之机。
明面上,他依旧是朝野称颂、待人宽厚、处事端方的靖王,一言一行滴水不漏,寻不出半分破绽。
暗地里,绝杀的密令已然悄然落下。
靖王淡淡抬手,挥退房内伺候的林婉媮,书房之内只剩他一人。他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阴寒,指尖于桌下轻轻叩出一串短促暗令,无声传讯,调遣自己私下豢养的死士分批南下。
水陆两路,千里沿途尽数布下天罗地网。
此行目标只有一个:截阻林瑾瑜一行人,销毁所有证词、物证,除掉那名幸存老吏,斩断所有指向他的罪证线索。
京城一片太平表象之下,一场不死不休的千里追杀,正顺着江河古道,自北向南悄然铺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