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时妧的烧退了不到两个时辰,又烧起来了。
半夜里,春桃给她换帕子的时候,摸到她的额头又烫了。烫得比白天还厉害。她赶紧去叫柳如烟。柳如烟起来一看,女儿的脸烧得通红,嘴唇干裂,呼吸又重又急。
“大夫不是说退了吗?”柳如烟的声音都在抖。
大夫又被请来了。诊了脉,说是反复了。孩子小,身子弱,病去如抽丝,反反复复是常事。换了方子,让继续喂药。
江怀瑾坐在床边,握着女儿的手。他的手很大,包着她的小手,像包着一块烫手的炭。
“妧妧,爹爹在。不怕。”
江时妧闭着眼,没有反应。
第二天早上,谢知堼又来了。
他比昨日来得还早。天刚亮,江府的门房还没完全醒,就听见敲门声。开门一看,谢家小公子站在门口,戴着帷帽,手里提着一个食盒。
“谢公子,这么早?”
“我来送糖。”他说。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。
他把食盒递过去,转身要走。门房叫住他:“公子,您不进去?”
他停了一下,摇了摇头。昨日柳如烟说了,不让他靠近。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。春桃出来拿糖盒,看见他还在,心里酸了一下。
“谢公子,您回去吧。小姐还没醒。”
“她吃药了吗?”
“昨晚吃了。不肯吃,哭着吃的。”
谢知堼没有走。他站在门口,靠着墙,安静地等着。
春桃回去跟柳如烟说了。柳如烟叹了口气:“让他进来吧。在院子里坐着,别进屋。”
谢知堼被领进来,坐在正厅里,腰挺得笔直。帷帽没有摘,手放在膝盖上。
春桃给他倒了茶,他没喝。给他拿了点心,他没吃。
“谢公子,您吃点东西吧。”
他摇了摇头。
“等小姐醒了,奴婢告诉您。”
他点了点头。
江时妧睡到快中午才醒。她睁开眼,喊了一声“娘亲”,嗓子哑哑的。柳如烟给她喂了水,又端来药。
“不喝。”她把脸扭开。
“妧妧,不喝药好不了。”
“苦。”
“娘亲给你放糖。”
“不要。”
江时妧把被子蒙在头上,整个人缩进去。她烧得浑身疼,没有力气闹,但就是不想喝药。
春桃走进来,小声说:“夫人,谢公子在正厅等了一上午了。”
被子动了一下。
“小姐,谢公子给您带了糖。一大早送来的。”春桃又说。
被子慢慢拉下来,露出一双红红的眼睛。
“堼堼来了?”
“来了。天没亮就来了。一直在正厅坐着。”
江时妧不说话,看着屋顶。
“让他进来吧。”柳如烟说。她知道闺女的脾气,别人劝没用,谢知堼说一句顶十句。
谢知堼走进来的时候,帷帽还没摘。他站在床边,隔着纱看着江时妧。
“又烧了。”他肯定地说。
江时妧点了点头。她的眼睛红红的,鼻子也红红的。嘴唇干裂,脸上又没了血色。
谢知堼蹲下来,跟床一样高。他把帷帽摘了——这是第一次在江时妧生病时摘掉。他不怕传染。
“喝药。”他说。
“苦。”江时妧委屈巴巴地看着他。
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,剥开糖纸,放在手心里。金黄色的桂花糖,上面粘着小小的桂花。
“喝一口,吃一颗。”
江时妧看了看那颗糖,又看了看他。
“两颗。喝一口吃两颗。”
“一颗。”
“两颗。”
“一颗。”谢知堼不让步。
江时妧盯着他看了两秒,妥协了:“一颗就一颗。”
春桃把药碗端过来。谢知堼接过去,用勺子舀了一勺,吹了吹,送到她嘴边。
江时妧皱着眉,张开嘴。药汁灌进去,她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。咽下去以后,她伸出舌头:“苦!糖!”
谢知堼把糖塞进她嘴里。她含住糖,眉头慢慢松开。
“还要。”
“再喝一口。”
“不。先吃糖。”
“先喝药。”
江时妧不情不愿地又喝了一口。谢知堼又塞了一颗糖。两颗了。他口袋里的糖不多了,但他不在意。
一碗药,喝了小半个时辰。喝了六口,吃了六颗糖。
江时妧含着最后一颗糖,拉着谢知堼的手不松。
“堼堼,你别走。我害怕。”
“不走。”
“你坐床上。”
谢知堼犹豫了一下。他看了看柳如烟。柳如烟点了点头。
他脱了鞋,爬上床,坐在江时妧旁边。江时妧立刻靠过来,把脸贴在他肩膀上。
“你的肩膀好凉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舒服。”
她闭上眼,靠着他不说话了。谢知堼坐着一动不动,让她靠着。手放在她背上,轻轻地拍。一下,两下,很慢。
柳如烟退出去了。春桃也退出去了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只有江时妧的呼吸声,还有窗外偶尔的鸟叫。
江时妧睡了一下午。醒来的时候,谢知堼还在。他换了姿势,靠坐在床头上,让她枕着他的腿。她的头发散在他膝上,像一片黑绸子。
“堼堼,你没走?”
“嗯。”
“你腿麻不麻?”
“不麻。”
江时妧伸手摸了摸他的腿。硬邦邦的,其实已经麻了。她没有说什么,把脸埋进他的膝盖里。
傍晚,谢知堼该回去了。他站起来的时候,腿确实麻了,走路有点跛。他不想让江时妧看出来,走得很慢很稳。
“堼堼,明日还来吗?”
“来。”
“早一点来。”
“好。”
他走了。江时妧看着门口,看了很久。
第三日。江时妧的烧还没退。
谢知堼一大早就来了。这次他带了一本书——是江南字帖,沈清辞送的那本。他坐在江时妧床边,一边陪她,一边看字帖。
江时妧烧得迷迷糊糊,一会儿睡一会儿醒。醒了就跟他说话,说不了一会儿又睡了。谢知堼不急。她睡着的时候他看字帖,她醒了他就放下。
这日江时妧不肯喝药。不管用什么办法都不肯。糖也不管用了。
“太苦了。我不喝。喝了还要苦半天。”她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谢知堼端着药碗,看着她。
“我喝给你看。”他说。
江时妧从枕头里抬起头:“药不能乱喝。你没病。”
“不苦。”
“你骗人。苦的。”
谢知堼没有骗她。他舀了一勺药,自己喝了。眉头皱了一下——确实苦。但他面不改色,把勺子放下。
“不苦。”他说。
江时妧看着他的脸,忽然哭了。不是因为苦,是因为他喝了不该喝的东西。
“堼堼你傻不傻?你没病你喝药干嘛?万一拉肚子怎么办?”
“不会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不会?”
“我身体好。”
江时妧哭着哭着又笑了。她擦掉眼泪,张开嘴:“给我。我喝。”
她把剩下的药一口气喝了。苦得她直咧嘴,但没有吐出来。
“糖。”她伸手。
谢知堼把口袋里的糖全掏出来,放在她手心里。四颗。
“你哪来这么多?”
“攒的。”
“你不吃了?”
“给你。”
江时妧看着那四颗糖,又哭了。这次哭得没声,眼泪吧嗒吧嗒掉在糖纸上。
第四日早上,江时妧的烧终于退了。
大夫来诊了脉,说没什么大碍了,好好养几天就行。柳如烟松了口气,差点站不稳。
江时妧醒来的时候,觉得浑身轻飘飘的。烧退了,人也有精神了。她坐起来,第一句话就是:“堼堼呢?”
“还没来。”春桃说,“天刚亮,谢小公子应该一会儿就来。”
“我去找他。”江时妧掀被子要下床。
“小姐,您病还没好全。不能吹风。”
“我就去门口看一眼。”
春桃拗不过她,给她裹了厚披风,戴了帽子,扶着她走到门口。
巷子那头,谢知堼正走过来。他穿着厚棉袄,手里提着一个食盒。他看见江时妧站在门口,脚步快了一些。
“你怎么出来了?”他走到面前,皱着眉。这是他第一次对江时妧皱眉。
“我来接你。”江时妧笑了,“我好了。”
谢知堼伸手碰了碰她的额头。确实不烫了。他收回手,把手背到身后。
“进去。风大。”
“你扶我。”
谢知堼扶住她的胳膊。两个人慢慢走回屋里。春桃跟在后面,看着他们的背影——一个高一点,一个矮一点,挨得很近。
回到屋里,江时妧坐在床上,谢知堼坐在床边。
“堼堼,你这几天是不是每日都来?”
“嗯。”
“早上什么时候来?”
“天亮。”
“晚上什么时候走?”
“天黑。”
“那你一日都在这里?”
“嗯。”
江时妧看着他。他的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影,脸色也不太好。这几天他陪着她,她睡了,他可能没怎么睡。
“堼堼,你瘦了。”她说。
谢知堼没有回答。
“你这几天吃饭了吗?”
他点了点头。但春桃在旁边摇头。春桃知道,谢公子这几天在江府几乎没吃过东西。有时候丫鬟端点心来,他摆摆手。偶尔喝几口茶,也是凉了才想起来喝。
江时妧看见春桃摇头,眼眶又红了。
“堼堼,你不好好吃饭。”
“吃了。”
“骗人。你脸上都没肉了。”她伸手捏了捏他的脸,确实瘦了。
谢知堼让她捏着,没有躲。
江时妧放下手,认真地看着他。
“堼堼,我以后不生病了。生病你太累了。”
谢知堼看着她。她的眼睛还是红的,鼻子也是红的。但她笑了,笑得很好看。
他摇了摇头。
“不累。”他说。声音很轻,但很认真。
江时妧的眼泪又掉下来了。她扑过去抱住他,把脸埋在他肩上。
“你骗人。你明明累了。眼睛下面都是黑的。”
谢知堼拍了拍她的背。
“你好了就行。”
简单的五个字。江时妧听懂了。他不在乎自己累不累,只在乎她好没好。
她抱着他不撒手。
柳如烟端着一碗粥进来,看见两个孩子抱在一起,笑了笑,把粥放在桌上。
“妧妧,喝粥了。”
江时妧这才松开。她端起粥碗,喝了两口,又递给谢知堼:“你也喝。”
“我不饿。”
“你喝。不喝我不吃了。”
谢知堼接过碗,喝了一口。粥是甜的,放了红枣和桂圆。
“好喝吗?”江时妧问。
他点了点头。把碗还给她。
江时妧接过碗,继续喝。喝一口,看他一眼。喝一口,看一眼。像是在检查他有没有骗她。
谢知堼被她看得耳朵又红了。
那天下午,沈秋华来看江时妧。她带了一篮子水果,还有一包补品。
“妧妧,好了吗?”
“好了,谢夫人。谢谢您。”
沈秋华摸了摸她的头,然后看向儿子。谢知堼坐在床边,手里拿着那本字帖,但没翻。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江时妧。
沈秋华对柳如烟说:“你闺女要是再生病,我儿子怕是连觉都不睡了。”
柳如烟苦笑:“可别再生病了。我这几天也没睡。”
两个女人对视一眼,都叹了口气。
傍晚,谢知堼要回去了。江时妧拉着他的手不放。
“堼堼,你明日还来吗?”
“来。”
“你好好吃饭。不许不吃饭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你早点睡。不许熬夜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你把手给我看看。”
谢知堼伸出手。手心里还有之前被攥出来的红印子,已经淡了。
江时妧摸了摸那些印子,低下头,亲了一下。
“这样就好得快了。”
谢知堼的手缩回去。耳朵红透了。
江时妧笑了。她冲他挥手:“明日见。”
谢知堼走出门,走出院子,走出江府。晚风吹过来,凉凉的。他把手举到面前,看了看手心。刚才被她亲过的地方,还有点湿。
他把手贴在脸上,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把手放进口袋里,走了。
晚上,江时妧躺在床上,对春桃说:“春桃,堼堼是不是比大夫还厉害?”
“嗯?”
“大夫开的药苦得要命。但堼堼一喂,我就不觉得苦了。”
春桃笑了:“那是因为谢公子的糖。”
“不是糖。”江时妧摇头,“是堼堼。他坐在旁边,我就不怕了。”
春桃给她盖好被子。
“小姐,您以后别生病了。谢公子这几天,脸都瘦了一圈。”
“不生了。”江时妧保证,“我再也不生病了。生病太累了。堼堼累,我也累。”
她闭上眼,很快就睡着了。嘴角弯弯的,不知道梦见了什么。
春桃吹了灯,站在门口看了看月亮。月亮快圆了。
她想起谢公子今日站在门口,靠着墙等了一上午的样子。不说话,不坐,就是站着。眼睛一直看着小姐房间的方向。
春桃摇了摇头,轻轻关上门。
那几天,谢知堼的口袋里少了好几颗糖。都给了江时妧。
但他抽屉里又多了一样东西——一张药方。是大夫开的,他偷偷抄了一份留着。
万一她再病了,他知道是什么方子。
他不想再让她喝苦药。但万一要喝,他得知道哪一味最苦。
他自己先尝过了。
苦的。
但他不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