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落下,整片石坪如同被无形巨手扼住咽喉。
风不吹,灰烬不扬,连猛虎鼻尖呼出的白气都凝在半空。
阿箐紧握匕首,身体紧绷,如临大敌,不敢有丝毫妄动。
那股从阿溟身上缓缓升起的气息,像极寒深渊裂开一线,冷得刺骨。
阿狰仰头望着母亲侧脸。
她眉骨下的皮肤在跳。
不是疼出来的抽搐,是皮肉底下有什么东西,在一点一点往血脉里钻。
他小手攥成拳,又缓缓松开。
他知道,不能上前。
阿溟垂眸。
指尖还悬着一滴血。
血珠将坠未坠,映着月光泛出暗红。
她呼吸放缓,试图压下肩头翻涌的痛意。
可就在这一瞬
左眉骨猛地一烫。
像是有根烧红的针,顺着筋络扎进颅骨。
她瞳孔骤缩,右手本能抬向眉梢。
却在半途硬生生止住。
不能碰。
一碰,就乱了气机。
淡粉色的巫纹自眉尾开始,一寸寸亮起。
光很微弱,如月下溪水浮冰初融。
可那光一现,四周温度骤降。
碎石缝隙结出霜花,猛虎鬃毛上覆了一层白。
它伏得更低,喉咙滚出呜咽,不是痛,是惧。
阿箐后退半步。
她没退远,只挪了三寸。
可这三寸,已是从“守护”转为“防备”。
她盯着阿溟背影,眼底闪过一丝惊疑。
这气息…不像人。
崖顶岩缝后,黑袍人屏息。
望远铜镜中,清晰映出阿溟左眉的荧光。
一名年轻除妖师嘴唇发抖:“那纹路…是巫族标记?”
旁边老者猛地捂住他嘴,低喝:“闭嘴!”
那人眼珠乱转,手指颤抖指着镜面:“她流着血,可那光…在吸她的血?”
老者眯眼。
确实。
那道粉色纹路每闪一次,阿溟肩头伤口渗出的血丝便被牵引一分,渗入皮下,不见踪影。
不是失血过多的虚弱。
是某种东西,正在借血苏醒。
“封锁消息。”老者咬牙。
“不准传讯,不准妄动。”
“等掌门符令。”
手下几人僵立原地。
有人手中符纸无风自动,边缘卷曲发黑。
那是灵力失控的征兆。
他们不怕死战,怕的是未知。
一个重伤妇人,本该倒地哀嚎。
可她站得比山岩还稳。
而且…越来越冷。
阿狰忽然抬手,按住自己左耳祖龙牙耳坠。
耳坠冰凉。
心口却像被什么点燃了。
一股热流自脊椎窜上头顶,与母亲眉间的寒光遥遥呼应。
他没睁眼。
怕一睁,就会失控。
阿溟缓缓吸气。
空气刺肺,带着铁锈味。
她能感觉到,体内的封印在松动。
不是她主动破的。
是刚才那一声质问,那一腔压到极致的怒火,震裂了封印一角。
老巫祝种下的禁制,开始反噬。
她左手扶住肩伤。
五指扣进皮肉,借痛意维持清醒。
右手垂在身侧,指尖血珠终于坠落。
啪。
血星溅在碎石上,瞬间结冰。
阿箐呼吸一滞。
她看见阿溟脚边的血迹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冻结。
不是低温冻的。
是那股气息主动吞噬了血的热。
她在燃烧自己,撑住这具躯壳不倒。
猛虎突然抬头。
耳朵竖起,不是冲崖顶,而是冲阿溟。
它嗅到了。
那不再是猎户妇人的气味。
是山林深处最古老的禁忌之物,正缓缓睁开眼。
阿狰双目紧闭。
可睫毛在颤。
他听见了。
不是声音。
是血脉里的共鸣。
母亲的血在叫。
他的骨在应。
祖龙印未醒,可巫血先动了。
崖顶,老者猛然挥手。
“收镜。”
“熄火。”
“谁也不准出声。”
铜镜合拢。
最后一缕光消失前,照见阿溟眉间纹路又亮了一分。
粉光流转,如活物游走。
阿箐咬唇。
她想上前。
可双脚钉在原地。
不是害怕。
是本能告诉她:再靠近一步,会被那股气息撕碎。
阿溟还是阿溟。
可她内在,已经不一样了。
阿狰终于睁眼。
鎏金竖瞳缩成细线。
他看着母亲眉骨上的光,轻声道:“娘…你疼吗?”
阿溟没回头。
她不能开口。
一说话,封印压不住。
她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。
阿狰握紧拳头。
指甲掐进掌心。
他不哭了。
五岁的孩子就已经知道,哭没用。
有用的是站住。
像母亲一样,站住。
阿箐忽然察觉。
风变了。
不是方向变。
是风里没了味道。
没有血腥,没有夜露湿气。
只有纯粹的冷。
仿佛这片空间,已被剥离出人间。
崖顶黑袍人中,一人突然闷哼倒地。
不是受伤。
是灵台剧痛。
他手中的追踪符无端炸裂,碎片扎进掌心。
老者低头看他,脸色铁青。
符裂,意味着目标超出掌控范围。
他们追踪的不是一个女人。
而是一场即将爆发的灾厄。
阿溟右手指尖再次聚起一滴血。
未落。
那滴血悬在指尖,微微晃动。
就在这一刻
眉间巫纹光芒忽明忽暗。
像是呼吸。
又像是…在回应什么。
阿狰耳坠猛地一震。
他抬头。
母亲眉骨的光,和他心口的热,终于连成一线。
他张了嘴,却没发出声音。
他知道,下一秒,要么她倒下。
要么…
阿溟再次缓缓抬起右手,动作轻柔,将耳边那缕沾血的发丝别回耳后。
动作很慢。
就在她指尖离开发丝的刹那
眉间纹路骤然一亮。
粉光如涟漪荡开。
地面霜层咔嚓裂响。
猛虎伏地闭眼。
阿箐瞳孔紧缩。
崖顶除妖师齐齐后退。
她没动。站的地方,已成禁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