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时妧的病好了大半个月,天气就入了冬。
今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。十一月初,北风就开始呼呼地刮。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叶子落了大半,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晃。
“小姐,加件衣裳。”春桃拿着一件厚坎肩追出来。
江时妧不肯穿:“我不冷。”
“您上回就是着凉生病的。夫人说了,今年不许您再踩水坑。”
“没水坑。都冻上了。”
确实冻上了。院子里那几个积水的小坑,结了一层薄薄的冰。江时妧蹲下来,用手指戳了戳冰面,“咔”的一声,冰碎了。
“小姐!别碰!手凉!”
江时妧甩了甩手指,确实凉。她把手塞进袖子里,站起来看天。天灰蒙蒙的,云压得很低。
“春桃,是不是要下雪了?”
“可能吧。今年第一场雪,该来了。”
江时妧眼睛一亮:“下雪了我要去堆雪人!”
“行行行。等下了再说。”
雪是在后半夜开始下的。江时妧睡得正香,春桃起来添炭,推窗一看——外面白茫茫一片。雪下得很大,鹅毛似的,一片一片往下落。屋顶上、院子里、树上,全白了。
春桃赶紧跑去告诉小姐。她推了推江时妧:“小姐,下雪了!好大的雪!”
江时妧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:“让我再睡一会儿……”
“您不是说要堆雪人吗?”
江时妧猛地睁开眼,掀开被子就往下跳。光着脚踩在地上,冰得她“嘶”了一声,又缩回去。
“鞋鞋鞋!”她喊。
春桃笑着给她穿上棉鞋、套上厚袄、裹上披风、戴上帽子。江时妧被裹成一个球,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。
她跑到院子里,一脚踩进雪里。雪没过了脚踝,“咯吱”一声,软软的。
“下雪啦!”她张开嘴,伸出舌头接了一片雪花。凉丝丝的,化了。
“春桃!我去找堼堼!”
“您还没吃早饭呢!”
“回来吃!”
江时妧已经跑出去了。春桃在后面追,追到巷口才追上。小姐跑得真快,像只兔子。
谢府的门房正在扫雪,看见江时妧来了,笑了:“江小姐,您来啦。公子在院子里。”
江时妧跑进后院。谢知堼站在桂花树下,仰着头看雪。他穿着深蓝色厚棉袍,领口镶着一圈白毛,头上戴着毛帽子。雪花落在他肩上、帽子上,他也不拍。
“堼堼!”江时妧跑过去,抓起一把雪,朝他脸上扬了一把。
谢知堼没有躲。雪落在他的睫毛上、鼻尖上、嘴唇上。白白的一片,像敷了粉。
江时妧笑得直不起腰:“你变成白胡子老头了!”
谢知堼看着她。她笑得脸都红了,鼻尖也红红的,眼睛亮晶晶的。他伸手把睫毛上的雪抹掉,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你脸上也有。”他说。然后伸手帮她拂掉鼻尖上的雪。
江时妧不笑了。她看着他的手指,离得很近,能看见他指甲上的小月牙。
“你的手凉不凉?”
“不凉。”
“骗人。你手都红了。”江时妧握住他的手,放在嘴边哈了一口气。白气飘出来,暖暖的。
谢知堼的手在她手心里慢慢变暖了。他没有抽回来。
“谢知堼!江时妧!”
顾明珠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她穿着一件大红披风,头发扎成马尾,踩着雪跑进来。周子衡跟在后面,手里拿着一个小铲子。
“你们来得真快。”江时妧说。
“我一看见下雪就来了。”顾明珠喘着气,“我娘还说吃了早饭再出来。我说不行,雪一会儿就化了。”
“那你吃了吗?”
“拿了个馒头,边走边吃。”顾明珠从袖子里掏出半个馒头,咬了一口。
周子衡也掏出半个馒头:“我也是。我爹说男子汉不怕饿。”
“你爹还说别的了吗?”顾明珠问。
“他说让我跟谢知堼学学,别整天疯跑。”
“你学得会吗?”
“学不会。”
几个人笑了。
后院的雪积了厚厚一层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顾明珠蹲下来捏了一个雪球,朝周子衡扔过去。雪球砸在他肩膀上,散开了。
“你偷袭!”周子衡也捏了一个,扔回去。顾明珠躲开了。
“江时妧,你也来!”顾明珠喊。
江时妧弯腰捏了一个雪球,看了看旁边站着的谢知堼。她犹豫了一下,没有扔他,扔向了周子衡。雪球打在他后背,他“哎哟”一声。
“你们两个打我一个?”周子衡假装生气。
“谁让你跑得慢。”江时妧笑着说。
谢知堼站在旁边,没有参与打雪仗。他看着江时妧跑来跑去,脸冻得红红的,笑起来露出两个小酒窝。
顾明珠打了一会儿,累了,把手套摘了:“不打了不打了。堆雪人。”
“我来堆!”周子衡举起小铲子,“我爹教过我。先堆身子,再堆头。”
他在院子里铲雪,把雪堆成一个圆墩墩的身子。顾明珠帮他拍实。江时妧滚了一个小雪球当脑袋,放上去,歪了。她又扶正,还是歪。
“堼堼,你帮我弄一下。它老是歪。”
谢知堼走过去,看了看那个歪脑袋。他用手把雪人的脖子削了一下,调整了角度,然后轻轻把脑袋放上去。正了。
“还是堼堼厉害。”江时妧说。
顾明珠从院子里找了两根小树枝,插在雪人身上当胳膊。周子衡捡了两颗黑石子当眼睛。江时妧找了一片红叶子当嘴巴。
“还差鼻子。”顾明珠说。
“用什么当鼻子?”
“胡萝卜。我家有,我去拿。”周子衡跑出去,跑了两步又回来,“我忘了,我家没有胡萝卜。昨日吃完了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江时妧看了看谢知堼。谢知堼想了想,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块木头——是削木剑剩下的边角料,他一直留着。他用手指比划了一下大小,然后掏出小刻刀,三两下削出一个尖尖的鼻子形状。
“哇。”顾明珠看呆了,“你随身带着刻刀?”
谢知堼没有回答。他把木鼻子递给江时妧。江时妧把它插在雪人脸上,正好。
“好看!”她拍手。
雪人堆好了。不大,但很精神。树枝胳膊、石子眼睛、红叶嘴巴、木头鼻子。头上还歪歪地顶着一片大叶子当帽子。
“给它取个名字吧。”顾明珠说。
“叫小雪。”周子衡说。
“太普通了。”
“那叫大白?”
“它是白的,但不叫大白。”顾明珠摇头。
江时妧想了想:“叫……小雪球。”
“跟小雪有什么区别?”
“小雪球好听。”
顾明珠无语了。她转头看谢知堼:“你觉得呢?”
谢知堼看了一眼江时妧,又看了一眼雪人。他蹲下来,用手指在雪人肚子上写了两个字——“妧妧”。
“哎!那是我的名字!”江时妧急了,“凭什么写我的名字?”
谢知堼没有回答。他站起来,把手指上的雪擦掉。
顾明珠笑了:“他这是把雪人送给你了。”
江时妧看了看雪人肚子上歪歪扭扭的“妧妧”两个字,不急了。她蹲下来,用手指在旁边写了一个字——“堼”。写得很丑,歪得像虫子,但她很满意。
“一人一个。谁也不亏。”
顾明珠和周子衡对视一眼,都笑了。
四个孩子在院子里玩了一上午。雪越下越大,没有停的意思。江时妧的帽子上、肩膀上落满了雪,睫毛上也挂了白。
“你变成白胡子老太太了。”谢知堼忽然说。他很少说这么长的话。
江时妧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那你就是白胡子老头。我们是一对。”
谢知堼的耳朵红了。他低下头,把帽子往下拉了拉,盖住耳朵。
顾明珠在旁边起哄:“哎呀,脸红了脸红了。”
周子衡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也跟着起哄:“红了红了!”
谢知堼转身就走。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——因为江时妧喊他。
“堼堼,别走。我们不说了。”
他站住了,但没有转身。
江时妧跑过去,拉住他的手:“你手好凉。走,进屋暖暖。”
她拉着他往屋里走。顾明珠和周子衡跟在后面。
屋里烧着炭盆,暖烘烘的。春桃端了热姜汤来,一人一碗。江时妧捧着碗,喝了一口,辣得直吸气。
“辣。”她伸舌头。
谢知堼把自己的碗推过来:“我这碗不辣。”
江时妧喝了一口——辣的。一样的。她看了看他,他看着她,耳朵还是红的。
她没有戳穿。把他的碗端起来,又喝了一口。
“嗯,你这碗确实不辣。”她一本正经地说。
春桃在旁边忍着笑。
喝了姜汤,四个孩子坐在炭盆边烤手。江时妧靠在谢知堼肩上,看着窗外的雪。
“雪什么时候停?”她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顾明珠说,“最好下到明日。明日还能玩。”
“我想堆一个更大的雪人。”周子衡说,“比我高的。”
“你才多大?比你高的雪人,那得堆到屋顶。”
“那就堆到屋顶。”
顾明珠懒得理他。
下午,雪停了。太阳从云后面露出来,照在雪地上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顾明珠和周子衡先回家了。江时妧不肯走,还要跟谢知堼玩。
“再待一会儿。”她拉着他的袖子。
谢知堼看了看天色,又看了看她。他点了点头。
两个人回到院子里。雪人还站在那里,肚子上的字被雪盖住了一点,“妧妧”两个字模糊了。
江时妧蹲下来,重新描了一遍。描完又写了一个“堼”字。两个名字并排着,歪歪扭扭,但挨得很近。
“堼堼,你说雪人会化吗?”
“会。”
“什么时候化?”
“天暖了。”
“那我们要不要把它搬到屋里?”
“屋里热,化得更快。”
江时妧想了想:“那就让它在这里吧。化了也没关系。明年还会下雪。明年再堆。”
谢知堼看着她。她说话的时候,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,像小小的云。
“你明年还在吗?”江时妧忽然问。
“在。”
“后年呢?”
“在。”
“一直一直一直在?”
谢知堼看着她的眼睛。她的眼睛里有雪的光,亮亮的。
“嗯。”他说。
江时妧笑了。她伸出手,跟他拉钩。
“拉钩上吊,一百年不许变。”
谢知堼的小指勾住她的。勾得很紧。
那天傍晚,江时妧回家以后,谢知堼一个人站在院子里。
他看着那个雪人。肚子上两个名字,一个“妧妧”,一个“堼”。雪又下起来了,细细的,落在名字上。
他没有去擦。
他回到屋里,打开抽屉。抽屉里又多了一样东西——今日堆雪人时,江时妧掉了一颗扣子。红色的,圆圆的小扣子,从披风上掉下来的。她没发现。他捡起来了。
谢知堼把扣子放在抽屉里,跟其他的放在一起。
抽屉快满了。
但他知道,明年还会更多。
窗外,雪又下大了。院子里那个雪人还在,名字已经被新雪盖住了。
但谢知堼知道,字还在。只是看不见了。
他闭上眼,嘴角弯着。
梦里,他和她站在雪地里。旁边站着一个很大很大的雪人,比她高,比他高,比房子还高。
雪人的肚子上,写着两个大大的字——“妧堼”。
两个字挨在一起,怎么都不分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