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盛夏,草木葳蕤。
溪流绕着村落缓缓流淌,田间稻禾翻着细碎绿浪,乡野之间安宁祥和,一派太平光景。
可这份安逸,只是表象。千里之外的京城早已暗流汹涌,靖王凭借林婉媮的疑心与江南密探的传信,摸清林瑾瑜不在定安王府养病,隐于江南私查旧案,大批死士已经动身,水陆两路布下绝杀罗网,正朝这片水乡赶来。只是此刻身在江南的林瑾瑜,尚且全然不知这场逼近的危机。
她褪去贵女华服,换上粗布衣衫,扮作走乡串户的商贩,蛰伏在云溪县郊村落,一心追查多年前靖王督办河道时的贪墨大案。
她身边第一位关键人证,是当年经手账册、事后被废去双目、砍残四肢侥幸逃生的老吏。这些时日林瑾瑜日日照料,凭借现代医学知识稳住老人一身旧伤,温和耐心倾听过往,慢慢消解老人心中数十年的戒备与恐惧。
老人受尽半生折辱,难得遇见真心想要为民翻案之人,终于敞开心扉,将靖王克扣千万河工银两、偷工减料致使河堤溃坝、事后大肆屠戮知情官吏百姓的全部内情细细道出,各类账册漏洞、私下勾结的隐秘尽数坦白。林瑾瑜执笔,一字不差记下完整口供。
念及老人身有残疾,样貌极易辨认,江南到处都是靖王眼线,长久留在乡野迟早暴露,一旦遇害,这条核心人证便彻底没了。林瑾瑜当机立断,连夜安排暗卫备好遮帘马车,备足疗伤药材与盘缠,趁着夜色护送老人北上,一路专走偏僻小路,绕开所有驿站关卡,提前传信太子萧慕渊,将老人秘密送入守备森严的太子府妥善庇护。
目送载着老人的马车消失在夜色深处,林瑾瑜才算松了口气,随后便马不停蹄,四处寻访当年河难余下的幸存者,寻找第二位关键证人。
一连几日奔走周边村镇,她才从当地老农口中得到线索,邻县深山隐居着一名旧时河堤督工周老根,当年祸事爆发时恰逢回乡探亲,躲过靖王赶尽杀绝的清洗,此后隐姓埋名,再也不敢对外提及当年旧事。
林瑾瑜立刻动身前往深山村落,接连几日登门劝说。周老根畏于靖王狠辣手段,始终闭口不谈,林瑾瑜耐心道出残疾老吏的凄惨遭遇,坦言已有稳妥安置人证的退路,许诺定会护他周全,一番赤诚劝说终于打动老者。
就在周老根松口,准备细说当年亲眼所见的内情时,随行暗卫神色慌张匆匆赶来,递上一封加急密报。
林瑾瑜心中一紧,当即拆开阅览,短短几行字看得她心头骤沉,指尖都微微发僵。
密报清晰写明,靖王早已洞悉她藏身江南寻访证人、收集贪墨罪证的全部计划,大批顶尖死士已经水陆并进奔赴江南,意图截杀她,销毁所有证物人证。
林瑾瑜心底满是震惊,她自认为行事极为隐秘,往来寻访、安置老吏全程避人耳目,行踪刻意遮掩,没想到靖王竟能这么快探查到她所有谋划,情报传递速度、眼线布控范围,远远超出她的预料。她这才真切意识到,靖王在朝野、江南各地安插了多少暗线,自己所有行动,几乎都落在对方监视之下。
巨大的危机感瞬间笼罩心头,她强压下心底震动,迅速冷静下来。好在首位证人早已安全送入太子府,暂避杀祸,眼下只剩她与尚未完全吐露实情的周老根,还有四处散落的各类证据。
她不敢再多耽搁,安抚好受惊的周老根,让对方放下顾虑,将当年亲眼目睹靖王亲信克扣粮饷、以劣料修堤、靖王授意篡改文书欺瞒朝廷的细节一一说出。两份人证口供相互印证,证据链瞬间完整。
之后几日,林瑾瑜循着两人提供的线索,辗转山野旧镇,搜集残存账册、破损公文、百姓留存的徭役凭据等实物物证。当年洪灾受害的沿河村落百姓听闻有人要揭发靖王罪行,纷纷主动聚集,签字画押汇成万民联名诉状,密密麻麻的血红手印,写满底层百姓数十年的冤屈。
所有人证口供、实物账册、万民陈情状尽数整理装订,收进随身空间妥善存放。
密报带来的警醒时刻压在林瑾瑜心头,靖王情报传递之快、势力渗透之深,让她不敢再有半分拖延。周老根如今知晓全部内情,留在江南同样危险,若是被靖王死士抓到,多年寻访得来的第二条人证便会彻底断送。
思虑已定,林瑾瑜当晚便安排暗卫备妥另一辆不起眼的民间马车,备好充足干粮与护身银两,再三叮嘱护送之人避开官道集镇,昼夜兼程直奔京城东宫。她同步传密信给太子萧慕渊,告知又一位关键证人即将抵达,望东宫侍卫严加看护,切莫走漏风声。
夜色沉沉,马车缓缓驶离深山村落,载着周老根向着北方京城行去。至此,两位掌握核心证词的证人尽数安置于守卫森严的太子府,彻底脱离江南的险境。
目送马车彻底隐入山林夜色,林瑾瑜孤身立在晚风里,手中紧记着那份警示密报。人证皆已妥善安顿,所有罪证尽数收存,再无后顾之忧。她抬眼望向京城方向,眼底翻涌凛冽决绝,即刻收拾行装,独自踏上返京之路,决意直面布下天罗地网的靖王,为万千枉死之人讨回公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