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破晓,晓雾漫覆太玄宗群山,晨钟三响,清泠绵长,穿透层叠云海,响彻太清峰每一处殿宇。
天光淡白,薄雾萦缠诵经殿飞檐,殿内檀香袅袅,青烟缓缓盘旋,五名弟子依宗门位次,两两分列,盘膝端坐玉绒蒲团之上,例行每日必修早课。
经过前日云台讲道,众人道心皆有沉淀,周身气韵较之往日愈发安稳。
大师兄沈言辞居于首位,腰背端直,眉目肃穆,指尖轻扣玉磬,率先起音。清润稳重的诵念声缓缓响起,众人紧随其后,齐声恭诵《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》。
“大道无形,生育天地;大道无情,运行日月;大道无名,长养万物……”
殿内诵经声规整绵长,声声澄澈,涤荡杂念。
苏临欢声线柔婉温润,吐字轻缓,诵念之时心神安然,周身灵气温顺流转;楚嫣敛眸垂睫,神色恬淡无波,唇瓣轻启,字字静心;
姜砚端坐蒲团,神色清冷平和。往日诵经之时,他总是紧绷心神、刻意摒尽所有心绪,周身寒气逼人;可经昨日元神识神传道,他眉眼舒展不少,气息温润内敛,不再强行压抑本心,诵念经文从容安稳,褪去满身偏执戾气。
唯有云婉莹嘴上一丝不苟跟着诵经,眼珠却悄悄乱转。她余光瞟向身旁打坐的苏临欢,指尖轻轻碰了碰对方的手背,压低声音,用气音悄悄开口。
“清欢师兄,咱们日日卯时都来诵读这部《清静经》,到底能有什么用处啊?天天念,我都快要念得厌烦了,什么时候才能到散课的时辰?”
苏临欢本是沉心诵经,指尖被轻轻一碰,心神微微一滞。他下意识抬眼,先飞快扫了一眼前方端坐的沈言辞,见大师兄正全心领诵,并没有留意后排的小动作,这才缓缓低下头,低声规劝。
“师妹,早课最讲究静心守神,你怎么连最基础的规矩都忘了?”
云婉莹抬手挠了挠后脑勺,嘿嘿一笑,满不在意。
“我也说不清,大概是天天反复诵读,脑子都读迷糊了。可我实在想不通,日复一日只读经文,又不能修炼术法,能有什么收益。”
苏临欢连忙抬起手肘,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胳膊,连忙压低音调,满脸紧张。
“你可千万不要随口乱讲。若是被大师兄听见,少不了又要罚你抄录经文,最少也要抄上九遍。”
云婉莹立刻捂住嘴巴,连忙点头。
“不说了不说了,我闭嘴。”
一炷清香燃尽,早课圆满落幕。玉磬最后一声余音消散,殿内青烟缓缓散去。
沈言辞收了法印,缓缓起身。
“早课已毕,按照往日修行规制,随我前往凝云涧打坐吐纳,静心涵养道基。”
一众弟子纷纷起身,跟着大师兄走出诵经殿,沿着层层青石石阶,往后山凝云涧行去。
刚踏出殿门,云婉莹就快步凑到苏临欢身侧,伸手拽住他的衣袖,急切地追问。
“师兄,你方才话只说了一半,你快接着讲!你还没有告诉我这部经文的来历呢。”
苏临欢无奈地侧过头,看着身边蹦蹦跳跳的师妹,无奈地摇摇头。
“方才都已经被大师兄当场抓包了,我哪里还敢同你闲聊。你若是心中好奇,不如直接前去询问大师兄。”
云婉莹瞬间垮下小脸,连连摆手。
“我可不敢去。我要是敢当面去问,我还需要来追着你打听吗?”
走在队伍最前方的沈言辞修为深厚,二人细碎的闲谈尽数落入他的耳中。他脚步未曾停顿,唇角却不自觉轻轻向上弯起,听着身后师弟师妹吵吵闹闹的声响,眼底盛满温和。
他放缓脚步,转过身,看向云婉莹开口问道:“师妹,你是有何疑问?方才你们的对话,我可都听到喽。”
云婉莹抬手挠了挠后脑勺,脸上泛起一丝不好意思,讪讪地开口:“哈哈,师兄你都听见了。我和清欢师兄不过就是在讨论,早课诵读的《清静经》出自哪位大能之手。我心里明明知晓出处,可偏偏想不出合适的尊称。”
沈言辞微微颔首,轻笑摇头:“辈分我也不怎么清楚,但只知平日里只需以道祖相称便可。那我考考你,你可知咱们太玄宗属于哪一道传承?”
被大师兄忽然考校,云婉莹瞬间一紧,神色局促,说话都带上几分结巴:“师……师兄,这点我还真没留意呢。”
她瘪了瘪嘴,小声嘟囔:“入门之时,在外只听闻宗门对外名号是青云宗,谁料进了宗门、闯过入门试炼,才知晓青云宗压根不是本名,只是宗门下辖的青云峰,而且还是一座杂役峰。后来慢慢打听,我们宗门真正的大名,乃是太玄宗,时至今日我依旧一头雾水。况且我们入山门时日尚短,满打满算尚且不足一年,顶多也就半年光景,哪里分得清这些宗门渊源嘛。”
话音刚落,苏临欢快步上前,抬手轻轻敲了一下她的脑门,故作严厉:“师妹!你这话若是被师尊听了去,你瞧瞧你这手心,要不要挨板子?”
云婉莹捂着额头,一脸委屈:“那我怎么知道喽!”
二人说笑动静不大,一旁缓步随行的楚嫣听得真切,缓步移步凑过来,眉眼温婉出声解围:“师妹,你别听清欢师兄吓唬你,师尊素来宽厚疼惜我辈弟子,哪里舍得责罚你。”
话锋一转,她又轻声提点:“不过你日后言行还是要稍加留意。咱们太玄宗,隶属于三清始祖一脉,精准来说,乃是三清之中太清始祖传承。”
云婉莹眨巴着澄澈杏眼,满脸疑惑:“师姐?这话你是听谁说的?我怎么半点都没听过?”
恰逢此时,一直安安静静随行、神色清冷的姜砚缓步走上前来,双臂环抱胸前,神色淡漠疏离,却也愿意凑几分热闹,淡淡开口:
“早在我们进入内门之时,门中典籍堂便提及过只言片语。再者,师尊收我们为亲传弟子,闲暇论道时也曾数次提起宗门源流,难道你全然未曾入耳?”
突如其来的追问,让云婉莹当场窘迫,眼神飘忽,尴尬地挠了挠脸颊,干笑两声:“啊哈……有、有吗?我怎么半点不记得,许是我记性太差,全都忘干净了。”
沈言辞立在一旁,看着师弟师妹拌嘴说笑、彼此亲近融洽,眉眼盛满温柔,无奈含笑摇了摇头。
一行人说说笑笑,暖意融融,沿山间青石步道缓步前行,不多时便抵达灵气充盈的凝云涧。涧间泉水叮咚作响,草木含润,清风徐徐,五人各自寻好平整青石,盘膝落座,抬手掐诀,正要闭目入定调息。
就在众人刚坐稳,指尖刚刚掐稳打坐印诀之时,一道流光符箓自天际飘落,稳稳悬在半空。符箓灵光流转,无尘真人沉稳的声音顺着传音符缓缓铺开,清晰落在所有人的识海当中。
“徒儿们,今日宗门诸位长老一同商议,归虚秘境临时开启。尔等即刻动身前往秘境山门等候,静待内门总教席虚静师叔下达试炼指引,得到口令之后,方可入内参与试炼。”
话音落毕,传音符灵光尽数溃散,符纸自行燃起明火,转瞬化为飞灰,消散在山风之中。
沈言辞睁开双目,当即起身,对着身后四名师弟师妹沉声开口:“师弟师妹,师尊法旨已至,我们即刻动身赶赴秘境入口。”
话音落下,他抬手捏出剑指,指尖灵光一闪,沉声低喝:“青岚,速来!”
一道清亮剑鸣破空而来,一柄剑身覆着淡青云纹的长剑裹挟清风落至他身前。沈言辞抬脚,正要踏上剑身动身。
身后接连响起几道声音,尽数拦下了他的动作。
姜砚淡然开口:“师兄,我如今卡在练气中后期,距离筑基尚有一截,尚且不能御器腾空。”
楚嫣缓缓睁开眼,眸光平静:“我修为尚在练气中期,无法御剑远行。”
苏临欢也跟着起身,无奈苦笑:“我同样处在练气中后期,筑基机缘还未曾到来,没有御空的本事。”
云婉莹急得连连摆手:“我修为最弱,更是半点不能御剑!”
沈言辞闻言,当即收回抬起的脚,踏回青石地面,收起剑诀,青岚剑旋即敛去灵光,飞回他袖中。
他望着远方云海,眉头微蹙,低声叹道:“这倒也是哈。可是如此赶路,不知何时方能抵达,更何况秘境山门路途甚远,这可咋整?”
一时间,众人束手无策,涧间只剩流水叮咚声响。
正当沈言辞满面愁容、进退两难之际,高远天际再度亮起一道温润金光。
一道镌刻太清云纹、仙气缭绕的鎏金瞬移法符,破开层层云雾,径直朝着凝云涧徐徐飞来,符文流转,正是无尘真人亲手炼制的道门瞬移符箓。
五人见状,眼眸骤然一亮,心头瞬间安定。
众人整齐转身,面朝符箓飞来的云海方向,齐齐躬身拱手,神色恭谨:
“多谢师尊赐符相助!”
鎏金符箓缓缓下坠,稳稳落在沈言辞掌心,符身温热,道韵绵长。
沈言辞双手捧住法符,敛息凝神,双目微阖,唇齿开合,诵念太清传送秘咒:
“太一清炁,运化十方,云程借法,符引通天;
身随道转,影逐灵迁,万象一瞬,瞬息无迁!敕!”
一字落咒,掌心符箓骤然爆起万丈金芒,柔光似水,顷刻裹住姜砚、楚嫣、苏临欢、云婉莹连同沈言辞五人。
周遭风声骤停,涧水静止,万物虚影模糊扭曲。
白光一闪,瞬息迁行。
下一秒,五人身形稳稳落地,脚下化作云海石台,罡风拂面,灵气凛冽浩瀚。
抬眸一望,巍峨玄色山门横亘云海,门楣篆刻古篆——归虚秘境。
四面八方齐聚各派修士,仙光缭绕,人声鼎沸,正是秘境山门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