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1年,疫情刚松一点,槭城封了又解、解了又封,反复折腾了大半年。
文学院改上网课,韦秦州经常讲到一半就卡,他把麦克风关了又开、开了又关,最后在课程群里打字说:“网太卡,剩下的内容看录播。”
周琬比他更忙——她除了上网课还要负责课题组的疫情防控台账,每天给研究生挨个打电话确认体温和核酸结果。
封控最严的那阵子,老宅的大门半个月没开过。
韦秦州每天的活动范围就是院子、厨房、书房、西厢房,四点一线,这种日子过了快两个月,韦秦州觉得自己快长蘑菇了。
解封通知下来那天周琬从屋里冲出来把手机举到他面前,屏幕上是社区刚发的解封通告。
他把水管一扔:“走,出去兜风。”
“去哪?”
“随便,先出去再说。”
两个人换了衣服,拿了车钥匙,还不忘跟计鸢说了声:“先生我们出去转一圈就回来!”
计鸢头也没抬,应了句:“注意安全。”
红旗开出槐树街,拐上沿河公路。
车窗外的槭城还是老样子,时不时有几个戴口罩的行人匆匆走过。
韦秦州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,春风灌进来,带着河水淡淡的腥味和泥土的湿气。
周琬坐在副驾驶上深深地吸了口气:“这是我今年第一次闻到老宅以外的空气。”
“那周老师闻够了没有?闻够了咱们去前面那个观景台看看。”
“闻够了,走吧。”
然后她就提起了下学期排课的事:“这个学期的网课把我折腾得够呛,下学期是不是还要继续对着屏幕上课?课题组的实验数据都在学校实验室里,再封下去课题就要延期。”
“说延期就延期,全校的课题都延期了,又不是咱们一家。”
“你说得轻巧,我的课题中期评估是八月,再延就过了评审期了。”
“那就跟科研处打报告申请特殊延期,疫情原因,科研处不会为难你。”
“科研处那个新来的副处长特别难说话,上回我交一个经费变更表,他让我改了三遍。”
“嘶…那个副处长,我跟他打过交道,下次见面我帮你说。”
“你帮我说什么,你上次才跟他吵了一架。”
“那不叫吵架,那叫据理力争。”
两个人就科研处副处长的为人展开了热烈讨论,从经费变更表扯到学科评估指标,从学科评估指标扯到研究生招生名额,越扯越远。
韦秦州说到激动处习惯性地拿手比划,右手从方向盘上抬起来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,就在这个瞬间,他的左脚没能及时跟上——原本应该在弯道前减速,但他错过了刹车点。
车子拐上沿河公路一个不算急的弯道时,他正在跟周琬讨论研究生招生名额要不要向汉语史方向倾斜。
他的右手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弧线,目光从正前方偏移到了副驾驶方向,左手没有及时回正方向,右脚也没有踩上刹车。
红旗以大约六十五公里的时速冲出了弯道边缘的碎石路肩,右侧车轮碾过松软的泥土,车身猛地向右倾斜。
他下意识猛打方向盘,但碎石路肩上没有任何抓地力,车身像一块被抛出去的石头,翻滚着滑下路基,撞断了三棵碗口粗的柳树,最后翻在河滩上。
安全气囊弹出的瞬间他的眼前一片白,耳膜被气囊爆炸的巨响震得嗡嗡作响。
他侧头看副驾驶,只能看到周琬被气囊压在座椅上,额角有一小片血迹,眼睛闭着。
他喊了一声她的名字,没有回应。
手机不知道甩到哪里去了,他摸遍了座椅缝隙和中控台,手指被碎玻璃划破了也不知道疼。
最后在副驾驶脚垫底下摸到了自己的手机,屏幕裂成了蜘蛛网,但还能拨号。
他打了急救电话,挂断之后又打了计鸢的号码。
“先生——我们在沿河公路——车翻了——周琬——您来——”
然后他听到计鸢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很稳,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让人安心的声音:“定位发给我,别移动位置,保持通话。”
几分钟后他听到救护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。
周琬在副驾驶上动了动手指,发出极其微弱的呻吟。
他哑着嗓子说:“你醒了。”
她没回答,只是把染血的指尖轻轻搁在他撑在座椅边缘的手背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