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些呢？”
“都是伦敦那三年弄的。”
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想起来就弄。”
又是这五个字，和三年前褚野躺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说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棠洐站起来，把湿毛巾和表带一起放在茶几上，然后走到玄关，从衣架旁边的抽屉里拿出了一样东西。
不是戒尺——那把紫光檀戒尺在褚家书房的抽屉里，他这里没有。
他拿出来的是个医药箱。
他把医药箱放在茶几上，打开，从里面拿出碘伏、棉签和纱布。
“手伸出来。”
褚野把手伸过去。
棠洐用棉签蘸了碘伏，按在手腕上那道最深的旧疤上面，开始消毒。
那道疤早就愈合了，根本不需要消毒，但他还是在上面仔仔细细地涂了一层。
从手腕开始，往上，沿着每一道疤痕的走向，像是要把这三年累积的所有伤口一次性全部清理干净。
棉签划过那些银白色的细线时力道很轻，轻到褚野的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“师父。”褚野的声音抖了一下。
“别动。”
棠洐把棉签扔进垃圾桶，又抽出一根新的蘸了碘伏，继续往大臂的方向涂。
他的手法很稳，和三年前给褚野上药的时候一模一样，但他的眉心拧得很紧。
他涂完最后一道疤，把棉签扔了，拧上碘伏的盖子，把医药箱合上，然后站起来，走到厨房水槽边上洗手。
水龙头开得很大，水声哗哗地响，他把手上的碘伏洗了一遍又一遍，洗到手指都搓红了。
然后他关了水龙头，两只手撑在水槽边上，背对着客厅，低着头，肩膀微微起伏了好几下。
“褚野，我问你一件事。”他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，闷闷的，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，“那天你在救护车上，在想什么？”
客厅里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长到棠洐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“在想——你教我的第一首诗——‘君子于役，苟无饥渴。’我那时候想，你要是知道我死了，会不会说我没照顾好自己。”
棠洐撑着水槽边缘的手指关节泛白，他抬起头，看着水槽上方那扇小窗户。
玻璃上映着他自己的脸，眉头紧锁，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他想起三年前褚野第一次在浴室里划手腕，他在出租屋里接到林若菀的照片。
那时候他只是觉得可惜——一个天赋异禀的学生在自毁，现在他看到这些层层叠叠的疤痕，看到那道几乎要了命的口子，心里的感受已经完全不一样了。
不是可惜，是疼。
是一种从胸腔最深处翻涌上来的、压都压不住的疼。
这个人在伦敦的浴室地板上流着血等救护车的时候，心里想的不是疼，不是怕死，是他教的一首诗。
棠洐转过身，走回客厅，在褚野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。
他没有去倒水，没有去拿任何东西，就那么坐着，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，看着褚野。
褚野的左手腕上碘伏还没干，在灯光下反着湿漉漉的光。
“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？”
褚野摇头。
“我在想，三年前我打你打少了。如果三年前我知道你会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，我就不会让你在戒尺底下活着更不会让你去伦敦。”
“你动脉上这道疤，要是没叫救护车，我现在就是在你的墓碑前面站着，你想让我对着你的墓碑说什么？”
褚野的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，垂下眼睛。
“你妈来找我的时候，我还觉得是你又在犯倔，你不来见我是因为你没想好怎么面对我，你想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好了再出现在我面前——这是你的逻辑，我懂。但我看到这些东西之后我不这么想了。”棠洐指着褚野的手臂，“你不来见我不是因为你没想好，是你不敢，你不敢让我看到这些，因为你怕我看到之后会觉得对不起你——你觉得我要是知道你在伦敦受了这么多罪，我会觉得当初让你去做那笔交易是我的错。”
褚野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，指甲掐进掌心，他说不出话，因为棠洐把他最不愿意面对的念头一个一个全掀开了。
“我告诉你，我不觉得是我的错，三年前你瞒着我去跟你爸谈条件，那是你做的事，不是我的，你在伦敦划这些，那也是你做的事。你没有给我管你的机会，你拿你自己的身体替我还债，你觉得这是在保护我，但这不是保护——这是在拿刀子捅我。你捅的不是你自己，是我！”
“……”
“你回国一个多月了不敢来见我，我今天告诉你为什么——你不是不敢让我看你的疤，你是不知道怎么面对我看见疤之后的样子。”棠洐站起来，走到褚野面前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。
“那你现在看到了，我看见了，我什么反应？我没有在骂你，没有在打你，我只是在想——这个人差一点就死在了伦敦的浴室里，而我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他的眼眶红了，不是要哭的那种红，是那种把所有的愤怒和心疼全压在眼球后面、毛细血管承受不住压力而充血的生理反应。
褚野抬起头，对上他的眼神，浑身震了一下。
他从来没见过棠洐用这种眼神看人——不是失望、不是冷漠、不是恨铁不成钢，是一种被伤到了的眼神。
原来挨板子的时候他看棠洐的眼神里总是畏惧和委屈，但此刻他宁愿棠洐打他。
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希望棠洐拿着戒尺让他趴到书桌前面去。
因为打是管教，是规矩，是“你错了但我还在管你”。
但棠洐不打他，只是蹲下来给他上药，然后撑着水槽问他在救护车上想什么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说。
棠洐退后一步，坐回沙发上，抬手捏了捏眉心，他看起来忽然很累，那种把憋了三年的话一次性吐出来之后整个人被掏空了的累。
公寓里只有他们两个人，安静的连秒针转动都可以听见。
“今晚你睡沙发，明天早上醒了酒，我们好好谈谈，不是小褚总和棠教授的谈话——是褚野和你师父的谈话。”
褚野躺在沙发上，那只上了碘伏的左臂搭在靠枕上，疤痕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泛着冷白色的光。
这天夜里，棠洐彻夜未眠。
而沙发上的褚野睡得很沉。
三年未曾有过的安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