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回到所里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荆紫关派出所的院门半掩着,门框上的灯泡发出昏黄的光,几只飞蛾围着灯泡扑棱棱地转。王大万一进门就把帽子摘下来往桌上一摔,仰头灌了半缸子凉水,又捞了一条毛巾抹了把脸。刘绍业则找副所长汇报去了,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副所长的办公室。
办公室里点着一盏煤油灯,副所长李长河坐在桌后头,五十来岁的年纪,脸上的褶子比老陈还多几道,眉头常年拧着,看谁都是一副“又有麻烦了”的表情。他正拿着笔不知在写什么,听见声音抬起头来。
王大万抢先开了口,嗓门洪亮得像是打了胜仗回来报喜:“报告所长!俺们把王二给收拾了!”
副所长手里的笔停了下来,看着两人等他们继续说。刘绍业把事情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——怎么接到的消息,怎么去猴头山找,怎么在林子里找到王二,找到的时候人已经中了蛇毒快不行了,后来就死了。
副所长听着,脸上的眉头拧得越来越紧。等刘绍业说到“人死了,我们把他埋了”的时候,他啪地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拍,霍地站起身来,眼睛瞪着刘绍业,嘴一张就吼了出来:“恁也是老同志了!咋能胡求干!”
这一嗓子吼得整个办公室都嗡嗡响,门口路过的两个同事扭过头来往里看了一眼,又赶紧缩了回去。王大万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吓了一跳,肩膀缩了缩,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。
副所长把手往桌上一拍,身子往前倾着,一根手指头指着刘绍业,唾沫星子飞得老远:“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!这规矩你不懂?你在所里呆了八年,这点事还要俺教你?”
刘绍业低着头,一声没吭。王大万刚要张嘴说什么,副所长的矛头又转向了他,把他到嘴边的话给活活怼了回去:“王大万你也是个糊涂蛋!你一个新同志不懂事也就罢了,他也不懂事?死了也得抬回来,得经过法医鉴定才能算数!现在人呢?埋在哪儿了?你说死了就死了?万一没死透呢?万一不是蛇毒呢?万一有人替他死呢?你们俩担得起这个责?”
两个人被骂得一声不敢吭,灰头土脸地站了一会儿,然后灰溜溜地出了办公室。王大万走到门口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,看见副所长又把笔捡起来,嘴里还在骂骂咧咧的。
两个人出门的时候,王大万小声嘟囔道:“娘的,咱费了恁大劲把人逮着了,不但没功劳还得挨顿骂,这差事真他娘不是人干的。”
刘绍业没接话,只是从墙角拿了锄头扛在肩上。这一回两人都没带枪——用不着了,只是刘绍业扛了把锄头,王大万扛了把铁锹,两个人又出了派出所。
天已经黑了,月亮被云遮得严严实实,山路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王大万在路边找了根松枝,又撕了块破布缠在上头,拿洋火点着了。松枝烧得噼里啪啦响,火苗子忽高忽低,冒出一股浓黑的松烟,呛得他直咳嗽。火把的光在夜风里摇摇晃晃的,照得周围的树影子也跟着东倒西歪,像是一群张牙舞爪的鬼怪。
山路比来的时候更难走了,深一脚浅一脚地摸黑赶路。王大万走在前面举着火把,步子跨得大,可脚下没个准头,好几次一脚踩进看不见的小坑里,差点把脚崴了。火把被他晃得火星子直往下掉,落在肩膀上烫了好几个小窟窿,他骂了一声,把火把换到另一只手上,又往前走。松火烧得快,走了一程就快烧到头了,王大万又停下来,摸黑在路边找了根粗些的松枝续上,耽误了好一会儿工夫。
走了个把时辰,总算又回到了那片林子。白天埋尸的地方在火把光下隐隐约约能看出那个土包的轮廓,石头压得歪歪扭扭的,有一块已经滚到一边去了,大概是什么野物路过的时候碰倒的。火把照着那土包,投下一个晃来晃去的影子。
两个人站在那个小小的土堆前头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。王大万把火把插在旁边一棵树的树杈上,抄起铁锹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,搓了搓,把锹往土里一插,说:“早知道要挖出来,咱还不如当初就抬回去!”
话音刚落,天上忽然劈下来一道闪电,把整个林子照得跟白天一样亮,紧接着轰隆一声炸雷在头顶炸开,那声音大得像是天塌了一个窟窿。王大万吓得缩了一下脖子,差点一头撞到树上。树杈上的火把被震得晃了三晃,差点掉下来。
豆大的雨点子落下来了。起先是几滴,砸在树叶上啪啪响,眨眼间就成了瓢泼大雨,哗哗的像是老天爷在往下倒水。火把被雨一浇,滋滋几声就灭了,林子里顿时黑得什么都看不见,只听见雨声哗哗地灌下来,砸在头顶的树叶上,又从树叶缝里灌下来,浇得两个人浑身湿透。
“娘的!”王大万在黑暗里骂了一声,把火把从树杈上拔下来扔到一边——湿了的松枝再点也点不着了。两个人摸黑干活,闪电偶尔劈下来一道,趁着那一瞬间的光亮赶紧刨几锹,电光一灭又伸手不见五指,只能在黑暗里凭感觉挖。
两个人就在这瓢泼大雨和偶尔的闪电里头开始干活。王大万拿着铁锹往土里铲,每一锹下去,土都变成了泥,铲起来重得像是在铲石头。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,眼睛都快睁不开了,他甩着头试图把水甩掉,结果越甩越多。两个人在大雨里一通忙活,雨水灌到坑里,坑底上积了一滩水,抠抠挖挖,浑身上下连裤衩都湿透了。铁锹打在湿泥上啪啪响,锄头刨下去溅起来的水点子混着泥浆糊了一脸。
王大万这时候倒比白天细心了几分,慢了些,不敢再乱——他把铁锹放得平了些,不那么死命往里捅,怕把尸体的衣裳还是什么给捅坏了。雨声大得两人得对着耳朵吼才能听见。
终于,也不知过了多久,一道闪电劈下来,两人的手同时碰到了硬邦邦的东西——不是石头,也不是树根,是人。雨水冲开了表层的稀泥,露出一截青白的小腿。王大万把铁锹往旁边一扔,弯腰去够,结果脚底一滑,整个人摔进坑里,一只手撑在王二的胸口上,浑身上下糊满了泥浆。他叫骂着爬起来,连呸了几声,捞起那个脚脖子的地方往外拖。
三个人(算上王二)在坑里坑外推拉拖拽了半天,好不容易才把尸首从泥坑里给弄了上来,又找了根藤条勉强绑在扁担上。没有火把照路,两人只能借着时不时劈下来的闪电认方向,一步一滑地往回走。山路上黄泥漫地,每一步踩下去都陷到脚脖子,刘绍业在前头走,每走一步都先用锄头探一探路,生怕滑到沟里去;王大万扛着扁担的后半截往上使劲抬,肌肉绷得紧紧的,牙咬得咯咯响。
重新回到所里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。刘绍业浑身上下都是泥,胳膊上被什么划了一道口子,血和泥糊在一起也分不清,也来不及洗,在井边随便冲了两把,就去写了报告,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写清楚——接报时间、出发时间、发现王二的地点、王二的状态、盘问对话、蛇咬伤口位置、死亡时间、就地掩埋、回所汇报、奉命重新挖出尸体运回所里。写完了,手抖着把报告递上去,然后才靠在墙角闭了一会儿眼。
王大万靠在院子里的墙根上,整个人瘫坐在地上,浑身上下没一处干净的地方。他那双小眼睛半睁半闭,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——烟卷早就被雨水泡烂了,他也不知道,就那么干叼着。嘴里还在低低地骂:“鳖孙哩,这差事真不是人干的……”
三天后,尸检结果出来了。法医在王二右小腿上找到了两个毒蛇牙印,毒液扩散范围、皮下出血和内脏状态都跟毒蛇咬伤致死相符,死因确系蛇毒。
刘绍业把这结果告诉了宁兆香。他难得一口气说了这么些话,末了加了一句:“也算是为民除害了。”
宁兆香听完,没说什么。她坐在床沿上,低着头,一针一线地缝着刘绍业胳膊上那道被划破的口子——是回来那天在山上被树杈子划的,血糊了衣裳她才发现的。针脚密密实实的,拉线的动作不紧不慢,就像她在河边捶衣裳一样有板有眼。
缝完了,她咬断线头,把针线放回针线盒里。沉默了一会儿,她开口道:“恁下回出去,能不能不要去那么危险的地方。”
刘绍业看着她,心里想了想,他干民警不是抓特务就是抓土匪,危险自不必说。可他为了不让宁兆香担心,认真地点了点头:“下次俺小心。”
宁兆香没再说话,只是把他换下来的衣裳抱起来,走到灶台前,往锅里舀水。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她的脸,安安静静的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但她的手上拿着他的衣裳,在温水里泡着,搓了好几把,比平时洗得都要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