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不都是因为他咎由自取吗？您只是维护了自己的权力而已！”李宗誉说道。

“我当了教授之后，才发现我有点反应过激了，老师拿学生的东西借鉴一下去发表，这不是很正常吗？而我却硬生生地把他送进了监狱，虽然我不是第一操作者，因为他好像是得罪了人，但是，我确是导火索，从他被学校的领导层开始处分起，就已经埋下了影子！”潘少华说道。

“说起来很简单，其实这个过程也很漫长吧，毕竟一篇优质的论文不是那么好写的！”李宗誉说道。

“谁说不是呢，这个过程整整经历了三年，浸透了我的心血，你读过大学吧，了解数学的枯燥性吧，我夜以继日地熬夜计算，就是为了对抗这个无耻的教授，其他人都是默默承受的，忍受着他的剥削，在助教的位子上可能会呆更久，而我，用自己的反抗，把这个老鬼拉下了马，我终于坐上了教授的位子！”潘少华说道。

“潘教授，这个事情我觉得您办得很对，而且，很解气，应当构不成您的心病吧！”李宗誉说道。

“是啊，肯定不是，当这个老鬼进了监狱之后，我很庆幸，因为我曾经有过向杀死他的冲动，比如在他的茶水里投毒，在他下楼梯的时候，在后面推他一把，我的理智战胜了魔鬼，我不知道我的计策能否得逞，但是，命运光顾了我，让我通过努力，在学术上打败了他，可是，我高兴了不到一年，困境又随之而来！”潘少华说完，把杯子里已经凉下来的茶水一饮而尽。

李宗誉急忙给他添加了茶水，自己突然有种抽烟的冲动，听着别人倾诉内心中的垃圾，实际上也是一种煎熬，他感觉到压抑，这个潘少华教授太沉住气了，内心里的东西埋的真深，说了半天，还没有吐出真正的东西，不愧为是数学教授啊，逻辑思维太缜密了，怪不得老鬼都栽在他的手里了。

“别急，故事才刚刚开始！放心吧，你只要耐得住寂寞，信守你的誓言，我的回报会很丰厚的，这点咨询费算什么！我可以包下全天来，让你倾听！”潘少华似乎看出了李宗誉的心思，而且，两只眼睛感觉牢牢地锁住了李宗誉，让他不能逃离潘少华的视线，你既然已经知道了我的秘密，就要听完，否则，老鬼的下场你已经看到了，当然，这是内心的信号传递，给李宗誉感悟的就是这个意思。

一个人从一个可悲的人，变成一个可恶的人，往往是很简单的，因为这种人总是想着控制别人，潘少华把自己的妻子牢牢地控制在身边，可以说是爱她，也可以说是一种自卑，把她禁锢起来，那么，他对自己的儿子又会怎么样呢！

空气里的茶香彻底散尽，只剩一股沉闷的燥热，死死裹在狭小的诊室里。

李宗誉握着茶壶的指尖微微收紧，温热的壶身也熨不平心底泛起的寒意。

从事心理咨询半年多的时间，听过无数人的隐秘心事，偏执的、悔恨的、阴暗的，形形色色，但从未有人像潘少华这般，冷静得近乎可怖。

这人剖开自己的过往，谈起扳倒恩师、动过杀心时，没有半分普通人的惶恐与愧疚，只有一种精密计算过后的坦然，甚至带着一丝胜利者的傲慢。

“困境？”李宗誉压下心底的异样，放缓了语气，轻声追问，“潘教授功成名就，得偿所愿，还有什么事能困住您？”

潘少华垂着眼帘，目光落在杯中晃动的新茶水上，水面映出他半张瘦削阴沉的脸。他指尖轻轻摩挲着瓷杯边缘，动作缓慢、规整，像在演算一道永远不会出错的数学公式。

“学术上的事，了结了，就是了结了。”他缓缓开口，嗓音比方才更低沉，带着一种磨平了所有情绪的平淡，“真正的麻烦，从来都不在三尺讲台，不在层层论文里，在人身上。”

他抬眼，漆黑的眸子再次精准锁定李宗誉，那目光不像是倾诉者的求助，反倒像审视猎物的打量，锐利、透彻，带着不容躲闪的掌控欲。

“你刚才心里在想什么，我知道。”潘少华忽然轻笑一声，笑意很浅，根本不达眼底，“你在猜，我能拿捏同事、扳倒资历深厚的教授，心思缜密、步步为营，是不是也把这份控制欲，用在了家里。”

李宗誉心头一震，心底的揣测被当场戳穿，竟一时语塞。

“猜对了。”潘少华自顾自点头，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，“我这辈子，被人拿捏的日子太久了。读研三年，整整三年，我的心血、我的成果，被那个老东西肆意窃取、随意践踏。我不敢反抗、不敢声张，只能憋着、忍着，像台只会运算的机器，活得没有半点自我。”

“所以我熬出头之后就想，我再也不要被任何人掌控。”

他的语速始终平稳，没有激昂的控诉，却透着深入骨髓的偏执。

“我妻子，以前是外校的辅导员，温柔能干，前途安稳。结婚之后，我让她辞了所有工作，居家顾家。”潘少华淡淡说道，“外人都说我疼老婆，舍不得她辛苦。可只有我自己知道，我是怕。怕她接触外界，怕她认识形形色色的人，怕她脱离我的掌控，怕我抓不住身边任何一点安稳。”

“我吃过身不由己的苦，就绝不允许身边的人，脱离我的算计之内。”

李宗誉沉默着，喉间发紧。可悲的过往造就了扭曲的人心，昔日被剥削、被控制的受害者，终究活成了自己最厌恶的模样，把曾经承受的阴暗，尽数转嫁到了最亲近的人身上。

“妻子温顺，从不违逆我，日子也算安稳。”潘少华话锋一转，眼底骤然掠过一抹阴翳，周身的平和瞬间碎裂，“可我儿子不一样。”

提到儿子的瞬间，他周身那股数学教授的儒雅、冷静尽数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焦躁且偏执的戾气，压抑了许久的失控感，终于隐隐外露。

“他聪明，比我小时候更聪明，脑子灵活，反应极快，是块学数学的好料子。我给他规划好了一切，从小学的课程、作息，到未来的专业、院校，甚至一辈子的路，我都替他算得清清楚楚，步步精准，万无一失。”

“我倾尽所有培养他，把我没来得及拥有的顺遂、没实现的抱负，全都压在了他身上。我以为，他会懂我的苦心，会顺着我铺好的路，稳稳走下去。”

潘少华的声音微微下沉，指尖猛地用力，瓷杯壁被掐出细微的白痕。

“可他偏不。”

三个字，咬得极轻，却藏着滔天的怒火与失望。

“他叛逆、执拗，天生反骨。厌恶我安排的一切，抵触我规划的人生。他讨厌数学，讨厌我给他制定的作息，讨厌我管控他的一举一动。他渴望自由，渴望脱离我的视线，渴望去过那种随心所欲、毫无章法的人生。”

潘少华抬眼，眼底是冰冷的不解，像是无法推演一道彻底失控的难题。

“我这辈子，靠隐忍、靠算计、靠步步为营，挣脱了别人的枷锁，坐稳了今天的位置。我以为我给了他最安稳、最体面的人生，可他偏偏不珍惜，偏偏要反抗我、背离我。”

李宗誉看着他扭曲的神情，终于明白他口中的“困境”是什么。

潘少华赢了职场，赢了对手，赢了曾经践踏他的规则，却唯独输给了自己的儿子，输给了不受他掌控的人心。

他一生信奉精准与掌控，所有的事情都可以计算、可以布局、可以翻盘，唯独亲情、人心，是永远无解的变数，是打破他完美逻辑的唯一漏洞。

“从他开始刻意跟我作对的那天起，我就再也没有安稳过。”潘少华自嘲地勾了勾唇角，眼底满是疲惫与阴鸷，“我扳倒老教授的那一年，我以为我战胜了命运，站上了顶峰。可不到一年我才发现，命运根本没有放过我。”

“它换了一种方式，来折磨我。”

诊室里彻底陷入死寂，窗外的微风穿不透密闭的房间，沉闷的气压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
潘少华缓缓端起茶杯，浅浅抿了一口，语气重新归于冰冷的平静，却藏着更深的疯狂。

“别人都以为我风光无限，名利双收，家庭和睦。可只有我知道，我的家里藏着一场永不落幕的对峙。”

“我控制得了妻子，控制得了事业，控制得了所有冰冷的公式与规则，却控制不了我自己的儿子。”

他转头看向李宗誉，眼神深邃又诡异。

“你说，这是不是比坐牢，更磨人？”

李宗誉喉结滚动，迟迟说不出一句话。

他忽然彻底懂了，潘少华真正的心病，从来不是当年把恩师送入牢狱的愧疚。

而是极致的掌控欲落空后，无处安放的偏执与疯狂。

昔日的深渊在身后，新的牢笼，却早已被他亲手筑在了身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