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蒙蒙亮的时候,商队重新启程了。
经过一夜的折腾,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倦意,但脚步却比之前更稳了。经历了这一场生死,大伙反而更团结了,一路上互相照应着,话虽不多,眼神里却多了几分笃定。
赵启带着他的巡防兵,跟在商队后面走了一段。
沈清漪骑在骆驼背上,时不时回头看一眼。
昨夜太乱,她没顾得上细想。这会儿冷静下来,越想越觉得不对。
疏勒边关的巡防营,巡逻范围怎么会到这么远的地方?而且来得也太巧了,王强的信号哨刚响没多久,他们就到了,像是早就等在附近似的。
还有赵启那个人。
年纪轻轻就是校尉,身手好得离谱,一杆枪使得出神入化。普通巡防营的校尉,哪有这么好的功夫?
她心里隐隐有个猜测,却不敢确定。
走了大约一个时辰,前面出现了一片胡杨林。
赵启催马赶了上来,在沈清漪的骆驼旁停下。
“沈姑娘,”他抱了抱拳,声音不大,“借一步说话?”
沈清漪心中一动,点了点头。
两人下了骆驼,走到一旁的胡杨树下。阿玉想跟过来,被张勇悄悄拦住了。
“赵校尉有话直说。”沈清漪站定,抬眼看着他。
晨光透过树叶洒下来,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,眼神却很清亮,直直地看着赵启,不闪不避。
赵启微微一怔,随即笑了笑。
“沈姑娘果然聪明人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在下赵启,原本是霍将军麾下斥候营的,三年前调到疏勒巡防营当差,算是半公半私吧。”
霍将军。
果然跟他有关系。
沈清漪的心跳漏了一拍,脸上却没表现出来,只是淡淡问:“霍将军让你在这里等我们?”
“那倒不是。”赵启笑了笑,“我本就在这一带巡防,是我的本分。一个月前将军捎来一封信,说姑娘的商队可能会走这条路,让我遇上了多照应着点。昨夜听到信号哨,我估摸着是你们来了,赶紧带人赶了过来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幸好来得及时。姑娘要是出了什么事,我没法跟将军交代。”
沈清漪沉默了。
风吹过胡杨林,叶子沙沙作响。
她没想到。
霍云铮居然还记着给远在疏勒的旧部捎信,特意叮嘱了一句。
不是什么兴师动众的安排,只是这么一句轻描淡写的托付。
可越是这样,心里越生出几分敬重。
他总是这样,话不多,该做的却都做到了。
“沈姑娘?”赵启见她不说话,试探着叫了一声。
沈清漪回过神,神色如常。
“有劳赵校尉了。”她福了福身,语气沉稳,“替我谢谢霍将军。”
赵启摆了摆手:“姑娘客气了,这都是末将该做的。将军吩咐过,务必护得姑娘周全。前面再走两日就到葱岭脚下了,那一带我熟,我送姑娘们过去。”
沈清漪想了想,没有拒绝:“那就有劳赵校尉了。”
回到队伍里,阿玉立刻凑了过来。
“沈姐姐,赵校尉跟你说什么呀?神神秘秘的。”
沈清漪看了她一眼,淡淡道:“没什么,就是说前面的路不太好走,他送我们一程。”
“真的?”阿玉眨眨眼,总觉得哪里不对,“那他怎么对咱们这么好呀?”
“兴许是看阿布都拉老爷子面子吧。”沈清漪随口道,催着骆驼往前走了。
阿玉挠了挠头,总觉得哪里不对,可又说不上来。
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,她索性甩了甩头,屁颠屁颠地跟上了。
一路上,赵启带着他的人跟在商队两侧,不言不语,却把周围的动静摸得清清楚楚。
哪片沙丘后面有野兔跑过,哪条沟里藏着几只沙鼠,远处的烟尘是商队还是马贼,他扫一眼就知道。
陆琢看得眼热,找了个机会凑过去:“赵校尉,你怎么什么都知道?”
赵启笑了笑:“走多了就知道了。”
“走多了?”陆琢挠挠头,“你经常走这条路吗?”
“嗯。”赵启含糊地应了一声,没多解释。
他是斥候营的,干的就是探路侦查的活,别说这戈壁滩了,就是更荒的地方他也去过。
陆琢还想再问,被张勇一把拽了回去。
“别缠着赵校尉,人家还有事。”
陆琢哦了一声,老老实实退了回去。
张勇看了赵启一眼,微微点了点头。
都是将军的人,心照不宣。
中午歇脚的时候,沈清漪一个人坐在沙丘上,望着远处的雪山发呆。
那里就是葱岭了。
白皑皑的山顶在阳光下闪着光,看起来很近,实际上还远得很。
“在想什么?”
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沈清漪回过头,见是阿布都拉,便往旁边挪了挪:“老爷子,您怎么过来了?”
“过来看看你。”阿布都拉在她身边坐下,叼着个烟袋锅子,吧嗒吧嗒抽了两口,“赵校尉的身份,你知道了吧?”
沈清漪微微一怔。
老爷子果然是老江湖,什么都瞒不过他。
“您也知道?”
“嗨,我走了三十年丝路,什么人没见过。”阿布都拉笑了笑,“那赵校尉说是巡防营的,可他那身手、那眼神,哪儿像普通当兵的?再说了,巡防营的人没事跑这么远巡逻?骗骗别人还行,骗我老头子还差了点。”
他吐了口烟,慢悠悠道:“你看,我说什么来着。霍将军,是真有心啊,和田那边派人跟着不算,连疏勒这边都提前打点到了。”
沈清漪拨着火,没接话。
阿布都拉看了她一眼,笑了笑,识趣地没再多说。
都是聪明人,有些话点到为止就行。
“说起来,”他话锋一转,“过了葱岭就是粟特人的地界。那些人精明得很,做生意是一把好手,你跟他们打交道可得留点神。”
沈清漪抬起头:“老爷子跟他们打过交道?”
“打过几次。”阿布都拉点点头,“粟特人会做生意,也讲信誉,只要价钱谈拢了,一般不会使诈。就是价钱上抠得很,一分一厘都跟你算得清清楚楚。你那批玉,要是卖给他们,可得咬死了价,别松口。”
“我记下了。”沈清漪点点头。
“还有,”阿布都拉又道,“撒马尔罕那边,有不少波斯商人。他们最喜欢咱们大唐的丝绸瓷器,对玉器也感兴趣,就是眼光高得很,普通货色看不上。你那批碎玉首饰倒是新鲜,说不定能卖个好价钱。”
沈清漪心中一动:“碎玉首饰?”
“嗯。”阿布都拉吸了口烟,“西域这边的玉,都是大件的玉璧玉佩,讲究个完整。你那种把碎玉做成首饰的法子,他们见都没见过,肯定觉得新鲜。物以稀为贵,价钱自然低不了。”
沈清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。
她原本还担心碎玉首饰在这边卖不动,听老爷子这么一说,反而放下心来。
“对了丫头,”阿布都拉忽然想起什么,“到了撒马尔罕多,我可以给你引荐几个老相识。都是做了几十年生意的老狐狸,人不坏,就是价钱上寸步不让。你跟他们打交道,不吃亏。”
“那就先谢过老爷子了。”沈清漪笑了笑。
“谢什么。”阿布都拉摆摆手,“你这丫头合我眼缘,我老头子就乐意帮你一把。再说了,你那玲珑阁的玉,确实是好东西。”
傍晚,商队在一条小河边扎了营。
有河的地方就有草,骆驼能好好吃一顿,人也能补补水源。
阿玉蹲在河边洗脸,一边洗一边哼着小曲。经过昨天一场惊吓,她反倒心大了,该吃吃该睡睡,高兴得很。
陆琢在帮伙计们搭帐篷,赵启的人也过来搭把手,人多力量大,没一会儿就都收拾妥当了。
沈清漪坐在火堆旁,手里拿着一根树枝,无意识地拨弄着火苗。
“沈姐姐,”阿玉擦着脸跑过来,在她身边坐下,“从中午开始你就怪怪的,是不是赵校尉跟你说什么了?”
沈清漪回过神,看了她一眼:“小孩子别瞎打听。”
“我才不是小孩子呢!”阿玉鼓起腮帮子,“我都十六了!”
沈清漪被她逗笑了:“好好好,你不是小孩子。那你说说,你都知道什么了?”
“我知道,”阿玉眼珠转了转,凑近了小声说,“赵校尉是不是霍将军派来的?”
沈清漪没承认也没否认,只是伸手弹了弹她的额头:“就你聪明。”
“哇!真的是霍将军!”阿玉眼睛一下子就亮了,“霍将军也太细心了吧!人不在,还特意让这边的人照应咱们。”
“边关将士重情义。”沈清漪拨了拨火堆,语气平静,“这份人情,我们记下了。”
阿玉托着下巴,一脸认真:“不过说真的沈姐姐,霍将军人真好。咱们跟他非亲非故的,他还这么帮咱们。”
沈清漪“嗯”了一声,没多话。
火光照在她脸上,明明灭灭的。
她想起在和田的那些日子,父亲病重,店铺刚开,处处都是难。霍云铮话不多,却总在该出现的时候出现,疏通关系、摆平麻烦,每件事都办得妥帖,却从不多说一句。
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,却像这篝火一样,温温的,让人踏实。
“沈姐姐,你在想什么?”阿玉碰了碰她的胳膊。
“在想后面的路。”沈清漪收回思绪,淡淡道,“过了葱岭就是粟特地界,语言不通,规矩也不一样,凡事都得小心。”
“哦。”阿玉点点头,也跟着认真起来,“那咱们的玉能卖上好价钱吗?”
“能。”沈清漪说得笃定,“咱们的玉成色好,款式又是新的,那些粟特商人见了,肯定抢着要。”
阿玉一下子就笑了:“那就好!等咱们赚了大钱,回和田开最大的玉铺!”
沈清漪也弯了弯嘴角。
夜深了。
营地很安静,只有篝火噼啪作响,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狼嚎。
沈清漪躺在帐篷里,却一点睡意都没有。
她睁着眼睛,看着帐篷顶,脑子里盘算着接下来的事。
到了撒马尔罕,玉要怎么卖?卖给谁?价钱怎么定?还有,除了卖玉,还要收点当地的东西带回去。香料、地毯、宝石,都能赚钱。
走一趟丝路,不能只做一头的生意。
翻来覆去了半天,她索性坐起来,披了件衣服走出帐篷。
外面的星空很美。
戈壁的夜空干净得像水洗过一样,星星又大又亮,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天幕。
她抬头望着星空,长长地吐了口气。
“睡不着?”
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沈清漪转过头,见张勇靠在一棵胡杨树上,手里拿着个水囊,正看着她。
“张大哥。”她点了点头。
张勇走过来,在她身边站定,也抬头看了看天:“这地方的星星,比和田的还亮。”
“嗯。”沈清漪轻声应着。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姑娘,”张勇忽然开口,“将军让我们兄弟俩跟着,就是怕路上出事。他说了,务必护姑娘周全。”
沈清漪微微一怔。
“赵校尉那边,也是将军提前让驿站捎了信。”张勇的声音很低,“将军那个人,话少,不太会表达,但该做的都做了。”
沈清漪低着头,没说话。
夜风吹起她的发丝,拂过脸颊,有点凉。
“张大哥,”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轻声说,“替我谢谢霍将军。”
“等回了和田,姑娘自己谢吧。”张勇笑了笑,抱了抱拳,“夜深了,姑娘早点休息,明天还要赶路。”
说完,他退到了暗处。
沈清漪一个人站在星空下,站了一会儿。
远处的地平线黑沉沉的,望不到边。
可她心里,却比来时更笃定了几分。
不管前面还有多少难走的路,她都能走过去。
至于霍云铮,这份情,她记下了。
等回去了,再慢慢还。
她轻轻吸了口气,转身回了帐篷。
躺下没多久,睡意就渐渐涌了上来。
明天,还要继续往西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