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狰盯着崖顶,眼珠一动不动。
那股从耳坠传来的热意还在,像根烧红的针扎在皮肤底下,可无论他怎么用力去抓它、攥它,那点温度就是散不开,也冲不破什么。
他猛地转过身,小手再次拍向金光壁面。
“啪!”
声音比刚才更响,掌心火辣辣地疼,像是被烙铁贴着烫过一遍。
光壁连晃都没晃,只映出他涨红的小脸和乱糟糟的银发。
他又打了一次。
再打。
左一下,右一下,两只手轮着来。
手腕开始发麻,胳膊肘像被绳子吊着扯住,抬起来越来越沉。
他喘着气,脚尖蹬地往前凑,整个人贴上去,额头抵住光壁一角,想用身体压出一条缝。
没有。
什么都没有。
他滑下来,背靠着牢笼坐下,胸口起伏得厉害,喉咙里干得冒烟。
他舔了舔嘴唇,尝到一丝铁锈味,嘴皮裂了。
他抬头看阿溟。
她还站着,跟上一刻一样,像棵长进地里的树。
血顺着她的手臂往下流,在腕口结成薄霜,滴滴答答落在碎石上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她眉间的巫纹闪了一下,微弱得像快熄的炭火。
阿狰咬住下唇。
他想喊她,又怕惊了她。
他知道她在忍,也知道只要她一动,可能就会倒下。
所以他不能哭,也不能叫,更不能瘫在地上不动。
他撑着地面站起来,膝盖有点软,但还能站稳。
他走到母亲面前,仰头望着她染血的衣角,伸手摸了摸。
布料已经硬了,沾着泥和霜,还有没擦干净的血渍。
“娘…”他声音哑得不像话,“我没事。”
阿溟眨了眨眼。
还是没说话。
但她的眼睛动了动,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很短,却让他觉得心里某个地方松了一点。
他退后半步,突然想起什么,低头去看自己腰间。
驭兽铃还在,虎皮袄也没丢。
可这些都没用。
百兽听令是本事,但现在外面守着的是人,不是兽。
猛虎被挡在外面,夜枭飞不进来,连蛇群都穿不过这层光。
他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。
疼让他清醒一点。
他转身又扑向光壁,这次不用手,改用肩膀撞。
“咚!”
反震力让他踉跄两步,差点摔倒。
他站定,再撞。
一次。
两次。
第三次时,他听见自己牙关咯咯作响。
光壁依旧。
连一丝波纹都没荡开。
他靠着墙滑坐下去,喘得像跑了十里山路。
冷风从头顶掠过,吹得他脖子发凉。
他抬手抹了把脸,才发现脸上湿了一片。
不是汗。
他赶紧低下头,不让阿溟看见。
他用袖子狠狠擦眼睛,一下又一下,直到眼皮发烫。
然后他抬起头,死死盯住光壁外的夜色。
崖顶没人出声。
除妖师们静默守望,像几根插在岩缝里的黑柱子。
他们不急。
知道里面的人逃不了。
阿狰忽然想到阿箐。
那个总安慰他“别怕”的姐姐。
她箭术好,脾气烈,谁敢动他和娘,她能追到山外杀一圈回来。
可现在这一刻她无能为力。
没人能为他解困。
也没有风带来消息,没有鸟飞出去报信。
天地之间,只剩这个笼子,和笼子里两个不肯倒下的人。
他慢慢爬回阿溟脚边,靠在她小腿旁。
她没动,但他能感觉到她身上那股冷意,像是冬天早晨屋檐下的冰棱。
他伸手抓住她衣角,紧紧攥住。
布料粗糙,磨着他掌心的伤口,但他不在乎。
这是他唯一能碰的东西。
也是他唯一能守住的东西。
他闭上眼。
耳边全是自己的呼吸声。
还有远处,极轻微的一声铜铃响,是监测阵里的罗盘在转。
他睁开眼。
眸子里没有泪了。
只有火。
闷在胸腔里烧着的火。
他看着光壁,看着崖顶,看着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影。
他记住了他们的位置,记住了他们的气息,记住了他们踩过的每一块石头。
他不说话。
也不动。
只是坐着。
抓着母亲的衣角。
等着。
风停了。
月光斜照进来,落在他银白的发梢上,泛出一层冷芒。
金光牢笼静静矗立,像一座埋进夜里的坟。
阿狰缓缓抬起手,将祖龙牙耳坠按进掌心。
它还在发烫。
虽然冲不出去。
虽然什么都做不了。
但它还在。
他也还在。
他娘也还站着。
他盯着光壁外的黑暗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下一秒,他轻轻吸了一口气,把所有翻腾的情绪压进肺底。
然后,他靠紧母亲的腿,闭上了眼睛。
睫毛颤了颤,落下一小片阴影。
手指仍死死抠着那块染血的布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