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狰睁开眼时,月光正斜切过他的鼻梁。
他没动,也没出声。眼皮底下那层薄薄的膜还在颤,像被什么堵住了呼吸,又像刚从一场深水里浮上来。他记得自己闭眼前攥着母亲衣角,掌心全是汗,布料被揉得发硬。现在手还搭在那儿,只是指头更紧了,指甲几乎掐进靛青色的粗布纹路里。
阿溟依旧站着,和上一刻一样,肩头那道撕裂的伤口还在渗血。血顺着她的小臂往下走,到了腕口就慢下来,在冷风里结成一层暗红的霜。一滴悬在指尖,迟迟不落。她的眉间巫纹闪了一下,微弱得如同风吹将熄的炭芯,随即又沉下去。
阿狰盯着那滴血。
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,雪下得比往年都早。他半夜发烧,烧得说胡话,阿溟背着他往山后老药婆家跑。路滑,她摔了一跤,手撑在冰棱上划开一道口子。他趴在她背上哭,她回头摸了把他的脸,说:“别怕,娘皮厚。”后来她在火塘边拆开虎皮袄给他裹上,自己只穿单衣坐在风口熬药。他睡迷糊前看见她手臂上的伤结了霜,跟现在这一滴,一模一样。
那时候是她护着他。
现在她站在金光牢笼中央,像一根插进地里的桩,血一滴滴往下掉,却不肯倒。
阿狰喉咙里滚了一下,咽下那股冲到嘴边的呜咽。他慢慢松开衣角,把手收回来,摊在膝上。掌心全是汗,混着之前撞墙留下的破皮,火辣辣地疼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五岁孩子的手掌,小,短,指节还没长开。这样的手,拍不碎光壁,扛不动巨石,连扶都扶不住她。
可他还活着。
她也还站着。
他缓缓抬起左手,覆上左耳的祖龙牙耳坠。触手滚烫,像块烧透的铁片贴在皮肤上。这热度他熟悉,每次百兽听令、驭兽铃响时都会来,但从来没这么烫过。它不再只是发热,而是往他身体深处钻,顺着耳后的经脉一路烧进脖颈,直抵胸口。
他没甩开,反而五指收紧,把耳坠死死按进掌心。
痛感炸开的一瞬,他听见了。
不是声音,也不是心跳。
是一记闷响,从他肚子里最深的地方传来,像一口埋在地底的铜钟被人敲了一下。嗡
那一声响完,他全身的血像是突然醒了,开始往四肢百骸冲。手臂上的细汗一下子被蒸干,头皮发麻,银白的卷发无风自动,一缕缕扬起来,又落下。他胸口发闷,像有东西在肋骨后面撞,一下,又一下,越来越快。
他咬住牙,没出声。
他知道这是什么。
是怒。
不是急,不是怕,不是刚才撞墙时那种慌乱的焦躁。这是一种他从未有过的东西,沉在骨头缝里,烧在血脉里,压着他每一根筋,要他站起来,要他撕开这层皮,要他把外面那些藏在崖顶的人一个个揪下来。
他不能让她再流血。
谁也不行。
他闭了闭眼,再睁时,眸子已经变了。不再是孩子气的灰蓝色,也不是之前含泪的湿漉漉,而是一点金,从瞳孔中心燃起来,像炭火被风撩了一下,火星迸溅。他没有转头去看崖顶的敌人,也没有再看光壁外的黑袍人。他的视线落在阿溟垂下的手上,落在她腕口那圈结霜的血痕上。
他慢慢抬起右手,指尖轻轻碰了碰她染血的衣角。
布料冰冷,硬邦邦的,沾着夜露和尘土。他把它一点点拉过来,贴在自己脸上。小时候他做噩梦,她就这样把他搂进怀里,用衣角擦他的眼泪。那时候她说:“狰儿不怕,娘在。”
现在轮到他了。
他把那块布角按在唇边,像回吻一个承诺。然后松开手,坐直身子,脊背挺了起来。五岁的孩子,坐在牢笼中央,背靠着母亲的小腿,双手放在膝上,一动不动。
可他体内的东西在动。
那股热流从耳坠蔓延到心口后,开始往下走,沿着腰腹沉下去,最终停在肚脐下方三寸的位置。那里传来一阵轻微的震颤,像有什么东西在封印里翻了个身。祖龙印在动。它没破,也没亮,只是轻轻一跳,仿佛回应了他的念头。
空气没变,光壁依旧,崖顶的除妖师们还在静默守望。
但阿狰知道,不一样了。
他抬起眼,穿过金光牢壁,望向崖顶的黑暗。那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几块凸起的岩角和一片死寂的林梢。他看不见人,却能感觉到他们的位置,左边第三块岩石后蹲着两个,右边断崖边缘站着一个,手里握着符纸。他们踩过的石头,呼吸的节奏,甚至衣角摩擦的声音,都在他脑中清晰浮现。
他没动手指,也没开口。
只是看着。
金光映在他眼里,反射出两簇小小的火苗。不炽烈,不张扬,但烧得稳,烧得狠,像地底的岩浆在裂缝里缓缓推进。
他坐着,一言不发。
掌心还残留着母亲衣角的纤维,已被汗水浸透。
耳边是极轻的一声铜铃响,监测阵的罗盘又转了一圈。
风没来,月光偏移了几分,照在他银白的发梢上,泛出冷芒。
阿狰缓缓吸了一口气,把所有翻腾的东西压进肺底。
然后,他重新靠回阿溟的小腿,闭上了眼睛。
睫毛颤了颤,落下一小片阴影。
手指仍抠着那块染血的布料,一动不动。
体内的钟,又响了一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