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呼吸起初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,可渐渐地,胸腔起伏变得剧烈起来,每一次吸气都像要把空气撕开一道口子。
他没动,也没睁眼,但体内的东西在动。
那股热流从祖龙牙耳坠一路烧进血脉,原本只是在经脉里游走的温烫,此刻却如江河决堤,猛地冲向丹田。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,钝痛炸开,紧接着又是一记更深的震颤,仿佛有头沉睡的巨兽,在他骨头深处翻了个身。
阿狰咬住后槽牙,指甲抠进掌心,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来。
他知道这痛不能喊出来。一喊,就会松劲;一松,那股力量就要反噬他自己。他只能死死压着,把所有翻腾的东西往下摁,像小时候被村民追到山崖边,脚下是万丈深渊,身后是火把和石块,他也不敢哭,只能盯着前方的黑暗,等风来。
可这一次,风不是等来的。
那股力量自己冲出来了。
祖龙印在他腹中猛然一旋,一声嗡鸣在他颅内炸响,不是耳朵听见的,而是直接撞进神魂里的龙吟。刹那间,他的脊椎像被烧红的铁条贯穿,四肢百骸齐齐剧痛,五脏六腑仿佛被人攥住狠狠拧转。他整个人绷得笔直,肩背肌肉一块块隆起,连脚趾都在靴子里蜷紧。
然后
轰!
一股无形的气浪自他体内爆发,呈环状向四周横扫而出。
金光牢笼剧烈震荡,六根金柱嗡嗡作响,符纸边缘瞬间焦黑卷曲。空气中出现肉眼可见的波纹,像是水面被巨石砸中,扭曲着扩散至崖顶。监测阵的罗盘“咔”地裂开一道缝,指针疯狂旋转后戛然停住。
崖顶岩石后,两个蹲守的除妖师猝不及防,被这股威压正面击中,脚下碎石崩裂,整个人踉跄后退。左边那人手一抖,符纸脱手飞出,在半空就被气浪撕成碎片。右边那个勉强稳住身形,可膝盖一软,单膝跪地,额头冷汗直流。
断崖边缘站着的那个,手中刚捏好的镇魂符还没祭出,便觉胸口如遭重锤,闷哼一声,接连倒退三步,后背重重撞上岩壁,喉头一甜,一口血喷在符纸上,整张符顿时化为灰烬。
牢笼内,阿溟猛地晃了一下。
她本就失血过多,站得艰难,这一下威压横扫,如同千斤重担压肩,膝盖不受控制地弯下去。她一手扶地,指尖抠进泥土,另一只手本能伸向阿狰的方向,嘴唇微动,却没有声音发出。
她的眉间巫纹闪了一下,极弱的一线粉光,随即被这霸道龙威碾得几乎熄灭。
阿箐站在牢笼外角落,双膝一软,直接跪倒在地。她双手撑地,腕上的符文银铃叮叮当当乱响,抬头望向笼内阿狰,瞳孔剧烈收缩。她认得这种气息,不是猛兽的凶性,不是山灵的狂躁,而是一种自上而下的、不容违逆的压制,像是天地初开时第一声雷落下的那一刻。
她想说话,喉咙却被压得发不出音。
风停了。
连林梢的叶子都不再晃动。
只有阿狰坐着的地方,银发无风自动,一缕缕扬起,又缓缓落下。他依旧闭着眼,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,顺着鬓角滑到下巴,滴落在衣领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他的左手仍贴在祖龙牙耳坠上,掌心滚烫,皮肤几乎要烧起来。右手指尖松开了那块染血的布角,五指微微张开,搭在膝上,像是一只刚刚学会握爪的小兽,试探着接触这个世界的力量。
金光牢笼还在,没有碎,也没有黯淡。
可它不再安静。
六根金柱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,光芒明灭不定,像是随时会熄灭的烛火。每一道符咒都在颤抖,符文边缘渗出黑烟,那是被龙威侵蚀的痕迹。空气中残留着一股灼热的气息,像是雷雨前最压抑的那一刻,云层里藏着即将劈下的闪电。
阿狰的呼吸重了几分。
他没有睁开眼,也没有起身,甚至连手指都没动一下。可他周身散发出的威压波动仍在持续,虽不如刚才那一瞬猛烈,却更加凝实,像是地底熔岩在缓慢推进,无声无息,却谁都感觉得到它的存在。
阿溟终于喘过一口气,抬手抹去唇边溢出的一丝血迹。她看着儿子小小的背影,看着他挺直的脊梁,看着他哪怕在昏迷边缘也不肯低头的姿态,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。
她想伸手抱他,可知道自己一旦动,就会破坏这一刻的平衡。
阿箐撑着地面,慢慢抬起头,嘴角忽然扬起一丝笑。笑的很轻,带着点疯,带着点狠,也带着点止不住的骄傲。她低声喃喃:“…你终于要醒了。”
远处,最后一片落叶从树梢飘下,砸在潮湿的泥土上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阿狰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他依旧靠着母亲的小腿,端坐不动,汗水顺着发丝滴落,砸在地面,洇开一个小小的湿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