乌鸦飞走的瞬间，断崖中央的风停了。
阿狰的手还握着阿溟的，掌心滚烫，汗湿黏连。他往前迈了一步，脚底踩在碎石上，没有发出声音。那不是他放轻了脚步，而是四周的空气像是被什么压住了，连尘埃落地都慢了下来。
第二步落下时，地上的灰烬微微震起，又缓缓趴下，像被无形的手按回原处。草叶贴着地面弯曲，不是风吹，是它们自己低了头。崖顶飘下的半片焦符掠过他肩头，忽然拐了个弯，绕开他身周三尺，才敢继续往下落。
阿溟站在他身后半步，左手搭在他肩上，指尖能感觉到他衣料下的肌肉绷得极紧。她没动，也不敢多问。刚才那一阵威压是从他身上炸开的，现在虽静下来，可她知道，那东西还在，沉在他骨头里，随时会再涌出来。
阿狰的目光扫向崖顶。
没有怒吼，没有动作，甚至没抬手。可就在他视线转过去的刹那，一个正蹲在岩角、手里攥着铜镜的除妖师猛地一抖，镜子脱手，砸在石头上裂成两半。他想伸手去捡，手指刚触到冰凉的镜面，整个人突然往后缩，背死死抵住岩壁，嘴唇哆嗦着，却发不出一点声。
另一个站在高处的年轻弟子原本握着符纸要往空中贴，手腕抬到一半，符纸忽然自燃，火苗顺着纸边卷上来，烧到他手指他都没反应。直到焦味钻进鼻腔，他才猛地甩手，可人已经僵住，只眼睁睁看着那团火掉进裂缝里，熄了。
最靠近中央的一名老除妖师双膝一软，直接跪在了地上。
他不是被谁打倒的，也不是吓瘫的。他是察觉到了，那孩子看过来的时候，他体内的灵力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，一丝都提不上来。他想结印，指尖刚动，经脉里就传来刺痛，像有根针顺着血路往上扎。他张了张嘴，本想喝令布阵，可喉咙一紧，竟咳出一口血沫，溅在面前的岩石上，红得刺眼。
“这…这…”他喘着气，声音嘶哑，“这是…灾星…”
话没说完，他自己先闭了嘴。因为他看见，阿狰的金瞳转向了他。
不是瞪，也不是怒视。就是看了一眼。
可那一眼之后，他再也说不出第二个字。他只觉得胸口发闷，像有块千斤石压下来，连呼吸都不敢重了。他慢慢低下头，不再敢看断崖中央的人，目光落在自己颤抖的手上，指甲发青。
其余人也都沉默了。
有人还想撑着拂尘站起来，可刚一用力，脚下碎石滑动，整个人失去平衡，差点滚下断崖。旁边一人伸手去拉，结果自己也晃了一下，两人齐齐跌坐在地，再没敢动。
他们带来的法器，全废了。
符纸贴不上天，铜镜照不出影，拂尘上的流苏垂在地上，沾了灰也不飘。有一杆阵旗插在崖边，原本应随风猎猎作响，此刻却纹丝不动，旗面软塌塌地贴着旗杆，仿佛外头根本没有风。
阿箐从地上站了起来。
她没发出一点声响，银铃也没响。她只是走到阿狰和阿溟侧后方，站定，双手自然垂落，目光盯着崖顶，脸上没有惯常的讥笑或怒意，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肃然。她的位置卡得很准，不多不少，半步之差，正好补上母子二人背后的空隙。
三人立在碎石中央，呈三角之势。
不动，不语，不退。
阿狰终于微微侧头，眼角余光扫过阿溟肩头。那里血还在渗，染湿了靛青劲装的一角，颜色深得发黑。他指尖不可察地颤了一下，随即收回视线，重新望向崖顶。
他的手仍握着母亲的。
那只手很小，五指短而粗，虎口有茧，是常年抓握东西磨出来的。可现在，它稳稳地攥着一个成年女人的手腕，像铁箍一样，不容挣脱。
崖顶没人再试图靠近。
也没有人转身逃跑。他们知道，若是在这种时候露出背影，恐怕下一瞬就会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撕碎。他们只能僵着，守在各自的岩石后，或坐或跪，眼神死死盯着下方，却又不敢直视那对母子的脸。
一名除妖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。
他记得自己今早画符时，墨汁浓淡刚好，笔锋利落，三道锁魂咒一气呵成。他曾靠这些符箓镇过山魈、封过水鬼，甚至参与过围剿百年蛇妖的大阵。他一直相信，只要符成阵立，天下就没有拿不下的邪祟。
可现在，他连一张安神符都画不出来。
他试了。咬破指尖，在掌心划了一道横线。血刚流出，还没成形，就被一股无形之力碾散，像风吹沙，瞬间没了痕迹。
他抬头，看向那个银发的孩子。
孩子站着，脚边一圈碎石无声龟裂，裂纹细密如蛛网，蔓延出去三尺便戛然而止，仿佛被什么圈禁住了。他的眼睛是金色的，竖瞳，不像人，也不像野兽，更像某种沉睡多年、刚刚睁开的东西。
老除妖师喃喃了一句：“我们…不该来的。”
没有人接话。
他们都知道，命令是门内下达的，任务是师父亲授的。他们不过是奉命行事，抓一个所谓的“妖童”回去炼药续命。他们以为会是一场轻松的围剿，最多费点力气，不会伤筋动骨。
可眼前这一幕，根本不是围剿。
是审判。
他们的符法失效，阵法崩解，连站立的资格都被剥夺。他们引以为傲的修行，在这个五岁孩子面前，像纸糊的一样，一戳就破。
有人悄悄把拂尘藏到了身后。
有人把未用完的符纸揉成团，塞进袖子里。
还有一个弟子，默默解下了腰间的罗盘，轻轻放在地上，然后用手一点点把土拨过来，盖住它。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，那罗盘的指针，从刚才开始，就再也没有指向过北方。
阿狰依旧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站着，牵着母亲的手，金瞳冷冽，银发微扬。他的呼吸很轻，几乎听不见，可每一次吸气，周围的空气就像被抽紧了一次。风绕着他走，尘不近身，落叶悬在半空，迟迟不肯落地。
阿溟感受着他肩头的温度。
她知道他在忍。忍着不回头，不忍着不去看她流血的肩膀，忍着不让那股力量再次爆发。她也忍着，忍着不说话，不忍着不去抱他，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。
她只是把手搭在他肩上，稳稳地，像在告诉他：我在。
阿箐站在侧后，目光扫过崖顶每一个人。
她看见恐惧，看见动摇，看见信仰崩塌后的空洞。她嘴角动了动，没有笑。现在不是嘲讽的时候。威慑已经成立，敌人已失战意，真正的胜利，是让他们连逃都不敢逃。
风忽然又起了一下。
一片灰烬从断裂的金柱旁飘起，打着旋儿往崖顶飞去。它掠过一名除妖师的脸，那人下意识想挥手驱赶，手刚抬起，又硬生生停住，他怕那灰烬碰到他，会点燃什么。
灰烬最终落在一块岩石上，轻轻一颤，化为无形。
断崖中央，阿狰的睫毛动了一下。
他依旧站着，脚底的碎石又裂开了一道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