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点半,写字楼安静下来。老马咖啡店的卷帘门早就关了,整条街只有广告公司九楼还亮着灯。
沈莉没开大灯,只开了台灯。键盘缝里的灰都看得见。她右手打字,左手一直捏着太阳穴。眼镜滑下来就推上去,这个动作做了很多次。
电脑右下角的时间过了23:30。PPT改到了第十七版。她核对完最后一段数据,点了保存,手停在鼠标上没动。茶杯底有一圈深褐色的痕迹。手账本摊在左边,上面写着“客户终审会-倒计时12h”。贴纸“今日事今日毕”翘了个角,她没去压。
隔壁工位有人收拾包。两个同事走过她桌前,脚步很轻。
“沈姐,还不走?”穿格子衬衫的人停下,“明早九点开会,你不用通宵。”
沈莉抬头,眼神有点模糊,眨了几下才看清。“快了。”她说,声音哑,“再看一遍数据流,接口不能出问题。”
另一个戴眼镜的女孩把保温杯放进包里:“你已经连续七天熬到半夜了。真有问题也不该你一个人扛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莉摘下眼镜揉眉心,镜片起雾了,擦了又戴上,“但这个项目是我跟的,客户提的要求我都记得。少睡几个小时,总比明天出错好。”
两人互相看了一眼,没再说什么。格子衫最后看了她一眼,拉开玻璃门走了。走廊灯光闪了一下,门自动关上。办公室彻底安静,只有空调外机嗡嗡响。
沈莉喝了一口冷咖啡,皱了下眉,还是咽下去了。她打开Excel,往下拉进度条。眼睛发干,她闭了几秒,再睁开时视线有点花。她伸手去拉抽屉,没拉开,才想起白天锁上了——里面是上次被退回来的方案草稿,她不想让别人看到。
她低头继续看屏幕,打字变慢了,像是怕按错一个数字就会全乱。
电梯“叮”了一声。
她以为是保洁来收垃圾。直到走廊传来脚步声,走到门口停下。
“咚、咚。”两声敲门。
她抬头。陈峰站在那儿,手里拎着便利店的纸袋,帽子压得低,脸上带着外面的凉气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她问,语气不惊讶,好像知道他会来。
“回公司拿U pin。”他走进来,顺手把门虚掩上,“路过楼下看见你们灯还亮着。记得你以前帮我留过三次萝卜排骨饭。”
他把袋子放在她桌角,没坐下。“一杯美式,热的。三明治加了芝士,应该还没凉。”他又从侧袋拿出一个暖宝宝,撕开包装贴在杯子外面,“便利店阿姨说这样能保温半小时。”
沈莉看着那杯咖啡,热气往上冒,在镜片上糊了一小块白。她没动,也没说话。
陈峰转身要走:“那你忙,我先走了。”
“等等。”她开口,声音软了些,“……谢谢。”
他回头笑了笑:“你可是‘便利店女神’,总得有人照顾你。”
灯光下,她右脚踝露出一截樱花纹身,她马上拉了拉裤腿盖住。陈峰没多看,点点头,开门走了。
门关上后,办公室更安静了。她盯着那杯咖啡看了很久。热气还在升,空气都有点晃。她伸手去拿,碰到杯壁烫了一下,缩了手又握住。
拧开盖子,咖啡味冲上来,有点苦香。她喝了一口,温度正好,喉咙暖了,肩膀也松了点。她放下杯子,打开三明治,发现里面夹着一张折好的便利贴。
展开一看,字写得潦草:
“别把自己当机器。”
她看了十几秒,手指慢慢把纸折成一个小方块。然后掀开手账本,塞进夹层,压在“今日事今日毕”的贴纸下面。
她没马上工作。把空茶杯推开,把咖啡杯往前挪了挪。暖宝宝还贴着,摸起来温温的。她戴上眼镜,打开PPT,从第一页开始检查动画。
窗外,江州的夜很黑。沿江大道的路灯映在玻璃上,像一串没亮的珠子。整栋楼只剩这一间亮着灯,光落在她背上,肩膀不再那么紧。
她按下最后一个回车键,文档保存成功。时间是23:58。她动了动脖子,发出咔哒声。右手拿起剩下的三明治,咬了一口。面包有点干,但芝士化了,黏在嘴里。她不在意,一边吃一边打开邮箱,准备发文件。
邮箱加载出来,收件人框里已经有几个人名。她把光标移到“发送”按钮上,停了两秒,又收回。最小化窗口,重新打开Excel,找到最后一列数据,确认时间戳是今天的。
做完这些,她才真正点下发送。
邮件发出的声音很轻。她靠进椅背,整个人陷进去,脚尖点地轻轻晃。左手摸到手账本边缘,隔着皮面碰了碰那张折好的便利贴。
空调风吹到额头,吹起几根碎发。她抬手拨了一下,发现手心有汗。抽出一张HelloKitty纸巾擦手,又擦了擦脸。纸巾上印着小猫举蛋糕,写着“你很棒”。
她把纸巾团成一团,扔进垃圾桶。里面已经堆满纸团和空咖啡杯。
她站起来伸懒腰,骨头噼啪响了两声。走到窗边,玻璃映出她的影子:黑框眼镜,西装外套搭在椅背,领口松了一颗扣子。外面城市灯火稀疏,楼下马路空荡,一辆共享单车停在路灯下,篮子里挂着没取的外卖袋。
她看了一会儿,转身回到座位,关掉台灯。只有电脑屏幕还亮着,映在眼镜上,像两个发光的小窗。
她坐下,没脱外套,也没拿包。从抽屉拿出一张便签纸,撕下一小条,写了三行字贴在显示器边上:
“1. 打印最终版方案
2. 检查投影设备兼容性
3. 带充电线”
写完,她咔嗒一声盖上笔帽,放在便签旁边。端起咖啡杯,喝完最后一口。杯底剩一圈褐色,她没洗,就放着。
三明治还剩一半,她用包装纸包好,放进抽屉。“咔”一声关上。
办公室还是很静。她打开邮箱刷新一次,没有新消息。客户还没读邮件。
她等了三分钟,关掉电脑。
屏幕黑了,房间暗了。她没开灯,坐在黑暗里,手指搭在桌上,轻轻敲着,像在数心跳。
远处有车响了一声,很快没了。她站起来,披上外套,拎起包。钥匙在口袋里叮当响。
走到门口,她回头看了一眼球形监控,又看向自己的工位——桌面整齐,文件夹、笔筒、手账本摆得好好的。咖啡杯在右边,暖宝宝已经凉了,蜷在杯底像一片枯叶。
她开门走出去,顺手带上门。
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指示牌发着绿光,照在地上。她沿着地毯走,高跟鞋声音很轻,一步,一步,慢慢离开那片还没冷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