碎石裂纹还在蔓延，像蛛网般无声爬过地面三尺。他睫毛颤得厉害，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，顺着脸颊滑到下巴，滴在衣领上，洇开一小片深色。掌心还握着阿溟的手，那手心滚烫，几乎要烧起来，可他又不敢松开。
体内那股热流从脊椎窜上来，撞进后颈时猛地一炸，他牙关咬紧，唇缝里溢出半声闷哼，很快又被压下去。他不想出声，怕一开口，这股东西就会冲出来，再也收不回去。
可它不听他的。
热流顺着呼吸往外散，每一次吸气都像拉风箱，胸口发胀，耳朵里嗡嗡作响。他闭了眼，想把这股躁动压回去，可就在眼皮合上的瞬间，山林深处传来第一声咆哮。
是狼。
低沉、粗粝，撕破死寂，震得崖壁簌簌落灰。紧接着，第二声、第三声从四面八方涌来，虎啸、熊吼、猿啼、豹鸣混成一片，层层叠叠往断崖压。树叶开始抖，不是风吹，是声浪震的。树根下的泥土微微起伏，仿佛整座山都在翻身。
阿溟指尖一紧，搭在阿狰肩头的手立刻察觉到他肌肉绷得更硬。她没动，也没问，只是将目光扫向林间。黑影在树隙间闪动，速度快得看不清形，只听见爪踏落叶的沙沙声由远及近，越来越密。
一头灰白巨狼率先冲出密林，通体如雪，额前一道焦痕，是当年被符火烧过的旧伤。它四蹄落地时没有一点声响，径直奔至断崖下方，前肢一曲，跪伏在地，头颅低垂，鼻息喷在泥土上，激起一圈微尘。
随后是黑豹，皮毛油亮如墨，跃下岩台时稳如轻羽，落地后伏身贴地，双眼金黄，死死盯着崖顶方向。一头岩熊慢吞吞跟上，足有两人高，前掌拍地，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，像是叩首。赤狐、巨猿、山猫、野猪…大大小小的兽影接连从林中奔出，或跃或爬或匍匐，尽数围聚在断崖外围，列成半圆，无一喧哗，唯有粗重的鼻息此起彼伏。
林子外圈，树梢开始晃动。夜枭无声栖落枝头，翅膀收拢，头颅转向断崖中央。几只白鹿从溪谷绕来，蹄尖点地，轻盈如雾，停在兽群后方，鹿角低垂。连平日见人就逃的野兔、松鼠也从洞穴钻出，挤在岩石缝隙间，竖耳静听。
百兽齐聚，万籁俱寂。
它们不叫，不扑，不动，只是伏着，眼露凶光，齐齐盯向崖顶。那里，除妖师们仍僵在原地，有人脸色惨白，有人嘴唇发抖，有人死死攥着法器，指节泛白，却再不敢抬手。
阿狰仍闭着眼。
他能感觉到它们来了，不用看，不用听，就像自己的手脚延伸出去了一样。每一只兽的心跳、呼吸、体温，都清晰地传进他脑子里。它们愤怒，为他愤怒；它们想杀，因他而杀。可他还不能让它们动。
他抬了下手。
没有声音，没有手势，只是五指微微张开，又缓缓落下，虚按向地面。可就是这个动作，百兽齐齐一震，伏得更低，连尾巴都贴到了泥里。狼王鼻翼翕动，喉间滚出一声极低的呜咽，像是回应，又像是请命。
阿箐站在母子侧后方，银铃未响，身形如刃。她眼角扫过林间，看见猛虎蹲在最前排，肩背弓起，利爪已抠进土里，只等一声令下。她知道，只要阿狰睁眼，哪怕只说一个字，这些畜生会立刻冲上去，撕碎崖顶那些人。
可阿狰没睁眼。
他站着，脚底裂纹还在扩散，汗水顺着发丝往下淌，浸湿了虎皮袄的领口。他咬着牙，把那股想下令的冲动死死压在喉咙里。他知道，一旦开口，就收不住了。他会让他们死，一个都不留。可母亲还在流血，姐姐还在守后，他不能乱。
阿溟感受着他肩头的颤抖。
她没说话，也没抱他，只是把手搭得更稳了些。她知道他在忍，在拼命控制自己。她也记得小时候，村里人拿石头砸他，他也是这样，一声不吭，眼睛闭着，小手攥成拳，指甲掐进掌心。那时候他三岁，不太会说话，只会哭。现在他五岁，不哭了，可比哭更让她心疼。
她目光缓缓扫过林间。
狼王伏首，虎目含煞，熊掌扣地，狐尾贴土。这些曾追着他跑出十里山路的猛兽，如今竟乖乖趴在地上，等他一句话。她早知道他不一样，可亲眼看见这一幕，还是心头一震。这不是驯服，是臣服。它们不是来帮他的，是来护他的。
风忽然动了一下。
一片枯叶从断崖边缘飘起，打着旋儿往林中飞去。它掠过一头黑豹的头顶，豹子没动，连眼都没眨。叶子最终落在狼王鼻尖上，轻轻一颤，狼王才缓缓闭了眼，将它拂落。
阿狰深吸一口气。
胸膛鼓起又塌下，像拉了整整一夜的风箱。他终于睁开眼，金瞳冷冽，映着天光，像两簇不灭的火。他没看崖顶，也没看百兽，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摊开的手掌。掌心全是汗，黏腻腻的，可那股热流还在，没退，反而更躁了。
他慢慢抬起手，再次虚按。
这一次，百兽齐齐低吼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像是从地底传来。猛虎前爪刨地，留下三道深痕；狼王龇出獠牙，喉间滚动着杀意；岩熊站起身，双掌拍胸，发出“咚咚”两声，震得落叶纷飞。
可它们依旧没动。
阿狰收回手，重新握紧阿溟的手指。
他站着，银发微扬，金瞳未褪，脚下碎石裂纹如网。百兽环伺，伏首待命，目光如刀，锁住崖顶。风绕着他走，尘不近身，落叶悬空，迟迟不落。
阿溟仍在他身后半步，左手搭肩，指尖感知其颤。阿箐立于侧后，三角阵型未破，银铃无声，目光如刃
